春寒料峭,城外官道两旁的杨树才刚吐出米粒大的嫩芽,背阴处的积雪还未化尽。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雪,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刘备勒马停在城门外三里处的长亭。
身后,是跟随他北征归来的最后一支汉军。
这些人是从捕鱼儿海一路跟回来的,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更远处,还有正在陆续南下的鲜卑降众,由各部首领约束着,在旷野上扎营,远远望去,帐篷如云,牛羊如蚁。
长亭内,早已有人在等侯。
两个穿深青色宦官袍服的中年人并肩而立,身后是数十名虎贲郎卫和盛大的迎接队伍。
监军使者李巡、副使赵佑上前。
“刘使君辛苦。”李巡先开口。
“北征万里,功成归来,陛下闻之,甚慰。”
刘备下马:“备,见过天使。北疆战事已毕,今当交还假节、虎符,所部兵马,听由天使调遣。”
他解下腰间锦囊,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又从傅燮手中接过符节。
李巡接过,仔细查验。
按照东汉惯例,出征在外的将领,在京畿以外必须交权,由监军使者统辖军队继续回朝。
一般都是派遣大鸿胪持节慰劳。
部队到达后,直接下了将军兵权,行军幕府解散,主将改任文职,敢反抗就直接杀了。
“例行公事,刘使君得罪了。
刘备点头:“敬受命。”
随后李巡下令,将各地奔命兵、积射士解散,边郡兵马各回本地。
在受到下一次任命之前,刘备手中只有破鲜卑中郎将的本部营兵—一关、张前后部共计八百人。
其馀战时征发的军队全部解散,当然这只是理论上数字。
实际上,刘备手中还有鲜卑骑兵,朔州突骑等不属于汉朝编制的军队。
确实可以说是阴养死士,因为这部分吃的并不是朝廷俸禄。
赵佑则走到军前,展开另一卷帛书,尖声宣读:“制曰:破鲜卑中郎将,统军北征,扫庭犁穴,功莫大焉。
今战事已毕,依制:各郡奔命兵、积射士即日解散归郡,边郡兵马各还本镇,北军五校由监军使者统带回京————云云”
声音在旷野上载开。
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
张飞在队列中,环眼瞪得滚圆,握矛的手青筋暴起。
“我们为朝廷打了胜仗,怎么朝廷把我们当贼一样防着?”
关羽用眼神制止了张飞。
东汉二百年,从无例外。
出征将领,临时加将军号,战后废除。
绝不可能允许将军长期掌握兵马。
仗打完了,兵权必须立刻交还。
等待将军的,就是回朝加封食邑吃租税,进入文官串行,当九卿,当三公。
目下,汉朝廷还算是按照旧制运转,除了驻防五原郡的度辽将军以外,朝堂上没有其他将军号了。
中郎将、校尉就是最高的武职。
车骑将军是追赠死人的,或者卖钱给宦官用。
骠骑将军,无。大将军,无。卫将军,无。
前后左右四方将军,无。
甚至就是全军统帅张奂,也是顶着个鲜卑大都护,这么一个比二千石,不伦不类的小职务。
“刘使君。”李巡将虎符和旌节交给身后的郎官收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兵权交接已毕。接下来——是陛下的封赏。”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
这一卷,是赤红色的。
用金线绣着云龙纹,封泥上盖着天子玉玺。
李巡展开诏书,声音庄严:“制诏:破鲜卑中郎将、朔州刺史刘备,忠勇奋发,智略超群。
自统军北征以来,连战皆捷,前后斩五万馀级,收鲜卑之众二十馀万,功比卫霍,勋超窦宪。
今特进封为定远侯,合计前后食邑七千户。加拜度辽将军,升秩中二千石,持节总督鲜卑事,兼领朔州牧!”
至于开府治事,是别想的。
汉朝未乱时,只许三公和大将军开府,并称四府。
后来天下大乱,将军号越来越不值钱,军阀横行,车骑将军也能开府,甚至寻常杂号将军也开府,人手一个开府治事。
灵帝朝不做到大将军,或者三公,就没这个资格。
大将军是外戚专属。
所以各地士族才一直花钱买三公,买得就是这个开府权,能培养门生故吏。
“臣刘备接旨。”
话音落,长亭内外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