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石槐盯着和连,嘱咐道:“这是本汗最后的命令。你一定要带着族人活下去,熬过这场冬雪,熬到明年开春。
刘备必须撤军,他拖不起,到时候,你们再重新回来,夺回属于鲜卑的一切!”
和连被父亲眼中的火焰灼得不敢直视。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儿臣听到了————一定照做————”
檀石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悲哀,但最后,只剩下释然。
“你做不到的。”檀石槐轻声说,象是叹息。
“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总得有个念想。”
檀石槐转身,面朝石洞深处,面朝那些祖先的刻痕,缓缓跪下。
“都出去吧。让我————安静地走。”
和连还想说什么,被窦宾拉住。
这位老臣摇了摇头,眼中含泪,拉着和连退出洞外。
石洞内,只剩檀石槐一人。
火光渐弱。
他取出怀中的玉块,上面刻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四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玉玦碎裂。
就象他的帝国,他的梦想,全都碎裂了。
殊不知,这一摔,不仅摔碎了鲜卑联盟的未来,也预兆着大汉王朝的未来。
檀石槐躺下来,面朝洞顶,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明灭的图腾,回首一生。
“长生天————”
“如果你真的存————那就保佑我的族人————让他们————活下去————”
“至于汉朝————我看不到它复灭的那一天了。”
声音渐弱。
最后,归于寂静。
洞外,风雪更急。
当和连鼓起勇气再进去时,父亲已经没了呼吸。
眼睛还睁着,望着洞顶,望着那些古老的刻痕,望着鲜卑人四百年的漂泊与挣扎。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和连跪在尸体旁,嚎陶大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外,对等待的众人说:“大可汗————归天了。”
风雪呼啸的声音,像草原在呜咽。
窦宾老泪纵横,宇文莫那以头撞地,其他部落首领跪倒一片。
但和连只是站着,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父亲说得对。
鲜卑联盟的时代,注定结束了。
和连,扛不起这个结局。
同一时刻,捕鱼儿海南岸,汉军大营。
雪也下在这里。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
营中篝火通明,士卒们围火取暖,但气氛沉郁。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连日严寒冲淡,更何况,大都护快不行了。
中军大帐内,药味浓得刺鼻。
张奂躺在行军榻上,身上盖着三层毛毡,仍止不住地颤斗。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
榻前围满了人。
——
刘备在最前,紧握着老人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但刘备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传过去。
孙坚、尹端、鲜于辅、刘勋、鲍洪——还活着的将领都在。
个个脸上写满悲戚。
帐外,数万汉军自发肃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张奂是十分爱惜自己羽毛的人,对兵士很好。
属于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典型,胡汉双方都怕他,这个人走到哪,叛乱一定会终止。
叛军遇到张奂,就动辄几十万几十万的投降,人格魅力不可谓不高。
“老将军————醒了。”
尹端忽然低声说。
所有人精神一振。
张奂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扫过榻前每一张脸。
最后,停在刘备脸上。
“玄德————”他开口,声音细如游丝。
“末将在。”刘备俯身。
“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军大胜,檀石槐残部北逃,据斥候报————可能已经死了。”
张奂嘴角动了动,象是想笑,但没力气。
“好————好啊————”他喘息着。
“那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大都护别说这话!”尹端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