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后,山巅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被北风卷着,横着扫过裸露的岩脊,在山谷中堆积成一道道小山般的雪脊。
檀石槐的战车停在山腰上的一处石洞前。
车轮深陷在雪里,拉车的四匹白马浑身结满冰霜,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车旁,残存的鲜卑骑兵默默下马,许多人刚落地就瘫倒。
一路上,鲜卑兵马越走越少。
从捕鱼几海一路北走百里,沿途不断有人掉队、冻死、被追兵斩杀,南下投降汉军。
七万战兵,折损两万多,部队精锐已经被打光,剩下的完全失去战斗力了。
实际上,一支数万人的部队能打的就那几千人。
折损超过万人的战兵,对于一个政权而言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历史上,孙坚北上讨董,灭了西凉军五千人,就能把董卓吓得要联姻。
石亭之战,陆逊灭了曹休一万多,整个曹魏东线战场几乎都瘫痪了,全线转攻为守,好几年不敢动弹一下。
姜维洮西大捷,消灭了王经数万人,皇帝亲自下诏书自责,整个西线两大都督全部得换人。
从四月开始,张奂军团和刘备军团,经过白登会战,丰饶水会战、弓卢水会战,捕鱼儿海会战,已经将鲜卑战兵精锐尽数击溃。
剩下的鲜卑牧民就跟汉地的郡国兵差不多,一冲就跨。
面对这种局势,檀石槐忧心忡忡,加之回光返照结束后,反噬到来,曾经所向无敌的大可汗已经瘫痪,几乎无法行走了。
和连搀扶着父亲落车时。
檀石槐根本站不稳,这位曾经单手能挽强弓、能连续作战两日不休不眠的草原雄主,此刻象是风中残烛。
他推开儿子的手,艰难的一步一步走向石洞。
洞内比外面稍稍暖和些。
这些鲜卑人的祖洞,就在今日的满洲里附近。
传说中他们的先祖在匈奴人的追杀下躲进东面的大鲜卑山,靠着吃苔藓、喝雪水活了下来,最终等到了匈奴衰弱,报仇雪恨。
洞壁上有历代先人刻下的图腾,还有用血画出的狩猎场景。
中央的石台上,堆着早已风化的兽骨和兵器。
檀石槐走到石台前,伸手抚摸那些壁画。
他的手指在颤斗。
“父汗————”和连哽咽着。
“都安静。”檀石槐说,声音嘶哑。
“让本汗————一个人冷静会儿。”
窦宾、宇文莫那等人默默退出。
和连尤豫了一下,也退到洞口,但没走远。
洞内只剩檀石槐一人。
他缓缓坐下,背靠石台,望着洞顶那些古老的刻痕。
火光在壁上跳跃。
许久,他轻声开口,象是在对祖先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我十四岁那年————父亲战死了,部落被吞并。新来的邑主说我是野种,说我的母亲跟汉人私通才生下我,把我赶出部落。”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那个冬天。
“我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饿了吃草根,渴了吞雪。最冷的时候,我把马杀了,躲在马肚子里取暖————就靠这活过来了。”
“后来,我听说东边有个小部落,头领很凶,肆意打杀人,牧民都不服他。有人求我,我单刀匹马冲进去————那天我杀了十七个人,浑身是血,但站到了最后。剩下的人看着我,像看着怪物————然后他们跪下了,叫我“大人”。”
檀石槐笑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一草原上,只认刀,不认血。是狼,就有狼群跟着,是羊,就被吃掉。”
“我从不贪恋财物,无论是来投的汉人,还是匈奴人我都一样照顾。”
“我给他们草场,牛羊,给他们活命的种粮。”
“三十年————我用了三十年,让所有鲜卑部落都发自内心的臣服在我面前,东到扶馀,西至乌孙,南至大汉————控弦二十万,疆域两万里。
我建王庭,立官制,学汉人冶铁、造甲、定律法————我想让鲜卑人不再是一盘散沙,想让我的子孙能住进温暖的房子,能读书识字,能象汉人的贵族一样不用忍饥挨饿————”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年,我向来顺风顺水。”
“我以为————我就是那个终结大汉天命的人。冒顿做不到的,我能做到;匈奴人没完成的,我完成。可是————”
檀石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
等咳声止息,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片暗红。
“到此为止了。”他喃喃。
“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