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石槐独自站在山丘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骑兵洪流。
秋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躯体。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弯下腰,用帕子捂住嘴。
再拿开时,帕子上已染了暗红的血渍。
“大可汗!”
宗兮佶首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
檀石槐摆手示意无妨。
他直起身,望着南方天际。
“宗兮啊。”他忽然说,声音轻得象叹息:“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大可汗。”老铁匠答道:“从我还是个小部首领时,我就跟着您了。”
“十二年————”檀石槐喃喃:“够长了。”
他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那张脸已不复当年的英武,只剩下病痛与风霜刻下的沟壑。
“我死后,鲜卑必乱。”檀石槐突然说。
“宇文莫那有野心无魄力,莫护跋有勇无谋,扶罗韩志大才疏,和连————没什么可说的。没有人能压住各部,就象当年的匈奴,迟早分崩离析。”
宗兮佶首沉默。
“但至少。”檀石槐将药一饮而尽,苦涩让他皱了皱眉。
“至少我要在死前,为族人除掉这支汉军。六万人————足够汉朝疼上十年了。十年时间,或许能有新的英雄诞生,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药碗递还,转身走向石洞。
洞口处,几个萨满正在跳大神。
鼓声咚咚,铜铃清脆,苍老的吟唱在秋风中飘散。
他们在祈求长生天赐予胜利,赐予草原永不枯竭的生机。
檀石槐驻足聆听片刻,摇了摇头。
“长生天从不会赐予人们什么。”他轻声自语。
“一切都要靠手中的刀去争,去抢,去流血。”
他走进石洞最深处,那里供奉着鲜卑历代首领的牌位。
最上方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古老的文本—一那是鲜卑人第一任大酋长的名字,一个早已被遗忘在风中的英雄。
檀石槐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洞外的鼓声越来越急,如同草原的心跳,如同战争的脉搏。
远方的尘烟越来越近。
秋风猎猎,卷起枯草与沙尘,掠过捕鱼儿海深蓝的水面,向北,一直向北,吹向那座巍峨的,见证了鲜卑民族无数次生死轮回的大鲜卑山。
决战,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