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张奂,一个敦煌出身的边地蛮子,就算弃武从文当了经学家又如何,那能跟党人领袖李元礼比吗?
能跟桥公比吗?
那你和刘备这俩边塞蛮子都能打胜仗,我们高贵的内地士族,凭什么要听你指挥?
谁先登临大鲜卑山,谁先抵达捕鱼儿海,今后士林党人就会可劲儿吹捧那人名震万古。
比肩卫霍?
不可能的,卫、霍在汉代士人眼中是卑贱的奴隶,中才之将!佞幸外戚!李广大将军才是英雄豪杰。
要是让边塞的蛮子都骑在咱内地士族头上,立了头功,那对于清流、对于党人来说无疑是最屈辱之事。
内朝的清流早就已经打点好了,南阳的宗员、汉阳的周慎、汝南的袁术,无论谁先取捕鱼儿海都行。
功劳不可能让给张奂和刘备。
张奂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刘备更不可能让他出头。
这一场北伐大胜,在舆论层面,必将由清流士人领导,清流士人才是护卫大汉的死忠!战胜鲜卑后,民间党人施压,党锢必须解除!
乌丸人、扶馀人呢,想趁机夺得鲜卑人的牛羊和牧场。
加之得知檀石槐已死,仆从军们都想去抓捕奴隶,人心思战。
汉军骑兵没有如同张奂命令那般放缓速度,反而越走越远,逐渐踏出乌拉盖草原,直接向捕鱼儿海进军。
张奂听闻各部越走越远,只能一再下令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命令一道道的催发。
在探明刘备行踪之前,张奂严禁各部冒然突进。
然而————大军已经撒出去了。
三日后,捕鱼儿海北岸。
檀石槐站在齐膝深的枯草丛中,望着远方天际在线升起的烟柱。
那是汉军先锋在焚烧鲜卑遗弃的帐篷,一道接一道,如同胜利的烽燧,不断朝着捕鱼儿海挺进。
“来了。”他轻声说。
宇文莫那策马来到身旁,这位东部鲜卑最后的头人,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汉军斥候已过乌拉盖河。”
“张奂本人在何处?”
“带着幽冀郡国兵在河对岸,至少落后前锋两日路程。”
檀石槐笑了:“我的老对手还是这么谨慎啊。可惜,他手下的崽子们,已经等不及要啃我的骨头了。”
他转身走向身后的山丘。
山坡上,黑压压的骑兵静立如林。
七万鲜卑儿郎,来自草原各个角落,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穿着混杂的铠甲,有缴获的汉军制式铁铠,有自制的皮甲,也有从匈奴故地挖出的陈旧铜甲。
手中的兵器在秋阳下闪着寒光,宗兮佶首带着契丹铁匠们赶制了整整一个夏天,草肥马壮,兵械齐全。
只待敌人进入虎口。
“儿郎们。”
鲜卑健儿同时抬头。
“多年前,我们的父辈被匈奴人赶进这些石洞。”
檀石槐指向大鲜卑山上那些黑的洞口。
“他们吃着草根,喝着雪水,看着妻女被掳走,看着儿子被杀死。但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他们记得,东部草原是长生天赐给鲜卑人的草原,不是给匈奴人的,更不会是汉人的。”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象风声穿过岩缝。
“这些年,我们向东征服扶馀,向西击溃乌孙,向北击破丁零,向南屡破汉军。汉人说我们是蛮夷,是野兽。那就让他们看看——”檀石槐突然提高声音:“看看野兽的獠牙有多利!”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骤然爆发,惊起远处成群的水鸟。
檀石槐举起右手,喧嚣瞬间平息。
“张奂以为我死了。汉军以为鲜卑散了。那就让他们继续自以为是!”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宇文莫那。”
“在!”
“带着你的本部,继续撤退。每日与汉军前锋接战,每日必败退。记住,要败得象真的一丢下旗帜,丢下牛羊,丢下一切能让他们相信你们已经丧胆的东西。”
宇文莫那咬牙:“遵命。”
“扶罗韩。”
“在!”
“你带两万骑,绕道西侧沙地,抵达乌拉盖河。”檀石槐做了个斩切的手势:“断了他们的联系。”
“莫护跋。”
“在!”
“你的任务最重。”檀石槐看着这位最勇猛的战将。
“我要你带三万精骑,藏身于捕鱼儿海东南的苇荡。等到汉军前锋追到海边,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等到他们以为胜利在望”
他拍了拍莫护跋的肩膀:“那就冲出来,将他们杀的一个不留。”
众将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