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军穿越荒漠戈壁的同时,西部势力已经开始会合。
西部斥候齐出,打探汉军踪迹。
阿妙儿估算预计在七月底,最迟在八月初,汉军就能越过大漠,抵达弓卢水。
为了对抗汉军,西部大人们已是沿河扎营,四面做好防备。
姑衍山麓的黄昏下,残阳如血,将西天云霞烧成一片凄艳的绛红。
拓跋诘汾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时,最后一缕天光正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骑马,步伐有些跟跄,夕阳将他孤独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营地中央那杆有些褪色的马鹿旗帜下。
营地简陋。帐篷新旧不一,有的甚至是用破旧毛毡和树枝搭成。
约两千部众或坐或立,围聚在几处将熄未熄的炊火旁。
他们衣衫驳杂,皮甲残缺,兵器也各式各样,有鲜卑惯用的折弯缓首刀、角端弓,也有形制明显的汉环首刀、长矛、铁戟。
部族中的许多面孔带有汉人特征,与典型鲜卑人的深邃轮廓混杂交融。
当拓跋诘汾走近,嘈杂声瞬间消失。
每双眼睛都投向他们的首领,从诘汾那苍白紧绷的面容中,他们已读懂了这几日姑衍山会议中发生的一切。
“他们不相信我们————至少没完全相信。”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族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拓跋诘汾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在朔方之战后,老谋深算的拓跋邻制定了父子二人两面下注的方案。
诘汾回到北方,继续为大可汗效力,如果时机成熟,就配合拓跋邻背叛鲜卑,归附汉朝。
西部大人们自然也不傻,对诘汾防范很深,他不敢轻易行动。
最关键的是,部落中的其他人是不知道拓跋邻的计划的。
为了使自己的倒戈显得合情合意,那就得获得族人支持。
好在,逃亡漠北的这些时日,拓跋残部遭到了其他部落的一致排挤。
拓跋部失去草原,同病相怜,落魄穷困,此刻寄人篱下的屈辱更是深植于每个人心底。
那份不甘和对肥沃牧场的渴望,让诘汾的胸膛也剧烈起伏了一下。
夜色完全降临,篝火重新燃旺。
拓跋诘汾没有召集所有人,只叫了几个内核的头领,围坐在一处篝火旁。
他没有绕圈子,将白日大帐中的每一句羞辱、每一次质疑、下贲邑看似圆滑实则疏离的调解、阿妙儿毫不掩饰的鄙夷、乃至自己最后拔刀自戕又被拦下的狼狈————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说到激愤处,诘汾猛地扯开身上陈旧的皮甲,露出布满伤疤的胸膛。
“看!”他的手指划过一道从左肩斜拉至肋下的狰狞疤痕。
“这是我跟着大可汗北征丁零留下的!”
手指又点向腹部一处箭簇型状的凹陷:“这是随大军东击扶馀,被扶馀射手所伤!”
火光下,那些疤痕如同扭曲的勋章,记录着一个年轻战士的勇武与忠诚。
拓跋诘汾眼框发红:“我拓跋诘汾身上流的每一滴血,都曾为了鲜卑,为了草原而洒!可如今,在阿妙儿那些人眼里,他们只看得见我阿爸投降了汉人,只看得见我母亲是来自南方的汉女!
我们的血,我们的伤,全都抵不过他们嘴里叛徒”、杂种”两个词!”
篝火映照着周围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一个身影猛地站起。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过鼻梁直至嘴角的可怕刀疤,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凶悍。
“诘汾!”他低吼一声:“我韩烈,当年是渔阳营的一个什长!被俘时没怕过死,但你父亲治好了我的伤,救活了我的命,我发誓为他效力,他留我在草原,娶了鲜卑女人,生了三个崽子,也给我起了取了胡人的姓破六韩。
我跟你阿爸打过仗,也跟他出生入死过!我跟你回到这姑衍山是为了报你家的恩,不是他娘地来受这些狗屁大人的窝囊气的!”
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四射:“诘汾,你指个方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韩烈————我第一个冲!”
“对!”
“说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低吼,无论是鲜卑面孔还是汉人面孔,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眼神喷火。
然而,一个年轻的拓跋贵族,拓跋诘汾的堂弟拔拔贺兰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到:“诘汾阿干,韩叔的勇气我们都佩服。可是————阿妙儿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他根本不信我们。
接下来,我们这两千人,恐怕会成为他们抵挡汉军的先锋。”
他的话象一盆冷水,让激动的气氛稍稍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