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诘汾缓缓坐直身体,目光从韩烈激动的脸移到拔拔贺兰忧虑的脸上,他盯着篝火中跳跃的焰心,那火焰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燃烧。
良久,他开口:“贺兰说得对,我们很可能就是先锋。阿妙儿,还有那些中部来的败军,他们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
“但是,长生天的眼睛在看,姑衍山的石头在听!我们不曾对不起鲜卑,可鲜卑对不起我部!”
“我们北归了大半年,饿了大半年,西部大人不给我们分草场,让我们去跟丁零人抢食,就是为了耗死我们。”
诘汾猛地提高声音:“他们既然如此对待我部,我们为什么还要为他们拼死血战?”
“如果是为了大可汗而死,我不害怕,怕的是死在这些卑鄙小人手上!”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
“我会带你们南下投奔汉人。”
“拓跋部不能就此灭亡,据说我们的家眷都在刘备手上,他没有伤害我们的族人。”
拔拔贺兰闻言暴怒不已:“可是我们的不少族人都死在刘备手上!我父亲在满夷谷————”
“那你认为我们还有别的活路吗?”诘汾眼神一凝:“为了拓跋部的将来,我必须放下仇恨。”
“你们愿意跟我走的,那就留下。”
“不愿意的,就离开。”
多数族人都支持诘汾。
唯有拔拔贺兰毫不尤豫,起身离去。
诘汾给了部下一个眼神。
拔拔贺兰来到帐外,翻身上马,刚要去报信,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心脏。
次日清晨,姑衍山主大营。
斥候的快马从南方疾驰而来。
中部败退的大人们,扶罗韩、步度根、柯最、阙居,率部万馀骑已至!
阿妙儿与卜贲邑闻报,立刻召集各部头人,率亲卫出营相迎。
诘汾站在一处缓坡上远眺,只见南方地平在线烟尘渐起。
渐渐地,旗帜和队伍的轮廓显现出来。
来的鲜卑骑兵,约万馀骑,队伍毫无阵型可言。
旗帜大多歪斜破损,在干燥的风中无力地飘荡。
骑士们大多面带疲惫,许多人身上带伤,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迹已变成暗褐色。
马匹也显得消瘦,步伐蹒跚。
阿妙儿穿着一身锃亮的皮甲,骑着雄健的黑色战马,立于迎候队伍的最前方。
他年轻的面庞上努力维持着躬敬,但那双细长的眼睛深处,却闪铄着轻篾。
这就是大可汗的子孙?被汉军打得丢盔弃甲、连王庭都丢了的鲜卑英雄?好笑。
相比之下,卜贲邑则显得周到得多。
他面容慈和,催马上前,表达着慰问,并亲自安排人手引导败军前往早已划定的营地休息,吩咐送上热腾腾的肉汤、奶酒和疗伤的草药。
然而,表面的温情很快被现实撕破。
在中军大帐内,甫一落座,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的扶罗韩,便猛地一拍面前简陋的木案,震得碗盏乱跳。
“姑衍山!终于到了!”他环视帐内西部鲜卑的头人们。
“各部集结了多少人马?什么时候随我迎击汉军?我的阿干,死在刘备那个卑鄙的汉狗手里!此仇不共戴天!我要立刻南下,找到刘备,亲手剥了他的皮,挖出他的心肝来祭奠我阿干!”
阿妙儿却端坐不动,等扶罗韩的咆哮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扶罗韩大人的悲痛,我们都理解。魁头大人的罗难,是整个鲜卑的损失。
但是。”他话锋一转。
“复仇需要清醒的头脑,而不是被愤怒蒙蔽的眼睛。
刘备军现在何处?兵力几何?动向如何?我们尚且不明。汉军主力张奂部多半正在饶乐水与宇文莫那大人对峙,也可能已经战败。
我们姑衍山虽已聚集各部勇士,但贸然南下,不仅可能扑空,更可能陷入汉军夹击的险地。”
“我的主张是,依托姑衍山和弓卢水,以逸待劳,广布斥候,弄清敌情。
等汉军师老兵疲,寻其破绽,再一击致命。这才是猎杀猛兽的方法。扶罗韩大人,愤怒,只会让猎手自己先变成慌不择路的猎物。”
这番话有理有据,却象一盆冰水,浇在扶罗韩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上。
扶罗韩本就处于情绪失控的边缘,闻言更是暴跳如雷,指着阿妙儿的鼻子骂道:“畏战!你们西部的北匈奴就是畏战!当初我阿干在阴山脚下与汉军血战,你们在哪里?
坐视我们惨败而不救!如今我们来了漠北,你们却要龟缩在这姑衍山?对得起大可汗吗?”
这指责极重,且不公平,瞬间激起了帐内西部头人们的不满。
一些头人觉得这些败军自己无能,丢了阴山,反而来指责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