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牧草在充足的雨水和阳光下疯长,直没马蹄,绿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蔚蓝苍穹相接处。
成群的牛羊散落在碧绿的绒毯上,悠闲地啃食着肥美的嫩草。
蜿蜒的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如同一条闪亮的玉带,滋养着这片潦阔的科尔沁牧场,水草丰美,令人心醉。
然而,这片丰饶之地,很快就遭遇到战火。
汉军主力的先锋,已然抵近这片东部鲜卑的内核局域。
不同于夏季草场远在捕鱼儿海(今贝尔湖)的中部鲜卑,东部鲜卑大人们的领地,主要分布在辽西郡北方,饶乐水两岸,乌桓山(今大兴安岭南段)以南的这片广袤草原。
往南,越过燕山馀脉,便是臣服于汉朝的乌桓诸部领地。
往东北,则是与汉朝关系密切的扶馀国势力。
这两大势力,皆与近年来不断扩张的东部鲜卑结有宿怨,且依附于汉朝。
虽然乌桓与鲜卑同出东胡部落,但自东胡被匈奴击破后,两部早已分道扬镳数百年。
乌桓部落南迁近塞,长期扮演着汉朝边塞盟友角色。
汉朝厚赏时,他们是锋利的爪牙,汉朝克扣军饷、待遇不公时,他们也可能瞬间化作叛乱的狼群。
但大体上,在中央权威尚存时,乌桓是汉朝羁縻体系内的重要骑兵力量。
即便是汉朝瓦解后的乱世,刘虞、袁绍、曹操等枭雄,依然能征发三郡乌丸突骑为其征战。
此番张奂统帅的主力大军中,来自右北平、辽西、上谷三郡的乌桓骑兵,便多达五千馀骑,由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统率,与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协同行动。
这个胡兵比例,在汉军历次大规模北伐中,其实并不算高。
当年窦宪勒石燕然的那场辉煌远征,汉军嫡系骑兵不过八千,而南匈奴、羌胡属国义从骑兵却动辄数以万计,东汉的北伐部队几乎是胡兵为主。
此次南匈奴出兵寥寥,盖因熹平六年跟随臧旻北伐惨败,折损上万精锐,连单于都搭了进去,至今心有馀悸,畏战不前。
而护乌丸校尉夏育麾下万馀乌桓骑兵也在那场灾难中全军复没,使得乌桓各部元气大伤。
为此,汉灵帝不得不破格擢升宗员为护乌桓中郎将,费尽周折,许以重利,才征发这五千骑。
这五千乌桓骑兵在熟悉乌桓山地貌的丘力居指挥下,与宗员所部汉军配合,甫一出平岗,便如旋风般扫荡了乌侯秦水流域,将沿途小股鲜卑游骑驱逐殆尽,兵锋直指饶乐水。
“报—一大都护!乌桓骑兵已突破鲜卑前哨,进抵饶乐水南岸,正与东部大人宇文莫那摩下主力对峙激战!”
张奂位于后方三十里外,倚靠一处丘陵创建了大营。
中军大帐内,须发皆白、身着轻便皮甲的张奂,闭目凝神,安然坐于胡床之上,仿佛外界金戈铁马之声,不过是远山的回响。
听到军报,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东部鲜卑————没有走啊。”
侍立一旁的幽州从事鲜于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大都护明鉴。东部鲜卑大人主要有四:弥加、阙机、素利、槐头。
其中弥加、素利二人,已于两年前的平冈之战中,为刘使君阵斩。弥加部落为宇文部吞并,素利部,为其弟成律归统辖。
剩下的阙机(此阙机非中部鲜卑大人阙居)生性谨慎。而那被称为槐头的大人,便是眼下统率东部,盘踞于饶乐水的宇文莫那!”
“槐头————宇文莫那————”张奂喃喃道:“这名字不象是鲜卑人。”
鲜于辅顿了顿,继续分析:“大都护所言甚是,宇文部来历特殊,他们并非鲜卑本部,原先是生活在阴山以北的北匈奴遗种,后来向东迁徙,定居于辽西草原,逐渐鲜卑化,并被檀石槐纳入东部联盟。
弥加、素利死后,宇文莫那凭借其部族较强的实力,收拢了其馀两部部分溃散部众和牧场,如今摩下控弦之士,当有万馀骑,是东部鲜卑目前最强的力量。”
一旁陪同议事的幽州刺史郭勋,抚着短须:“既知我大军压境,兵力远超于他,为何这宇文莫那不效仿中部鲜卑远遁,反而要在此固守硬抗?岂非不智?”
鲜于辅笑了笑,继续解释道:“郭使君有所不知。他们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也舍不得走!
东部鲜卑的内核牧场就在这饶乐水流域,再往北,便是与他们结仇多年的扶馀国领地。
这些年东部鲜卑不断向北侵蚀扶馀草场,双方仇怨极深。宇文莫那若率部北逃,等于自投罗网,撞入扶馀人的兵锋之下。”
鲜于辅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图前:“向西,穿越西拉木伦河谷,离开乌桓山呢?那条路,多半会撞上正从西面迂回包抄的左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