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心中如同明镜,出了府门便跟着朱苗去了濯龙园。
理论上来说,皇帝诏书,金口玉言,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理应如臂使指,令行禁止,举国官僚莫不俯首听命。
然而,这终究只是理想图景。
自光武中兴以来,皇权与地方豪强、士族大家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博弈之中。
至桓灵之世,中央权威日渐衰微,央地矛盾越发激烈。
皇帝的诏书,其效力往往只能抵达郡国治所,难以真正穿透重重壁垒,深入到乡亭里闾。
到了灵帝朝,政令更是常常出不了雒阳城门。
有时甚至连下达到州一级,都会遭到或明或暗的抵制,阳奉阴违者彼彼皆是。
根源何在?只因这架庞大腐朽的官僚机器,从位高权重的州郡牧守,到操持具体事务的县衙胥吏,多数官僚与地方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本身便是汲取帝国的养分以自肥的蛀虫。
整个官僚系统的结构性腐败,早已非一两个清官能吏所能扭转。
只要抓住能吸血的机会,满天下的豪强大姓就会毫不尤豫啃食国家。
桓灵末世面对的国家崩溃,不是外部的羌乱和鲜卑造成的,而是内部的官僚造成的。
正如刘宏初次在德阳殿对策刘备时所说:“浊流贪暴,蠹国害民,清流作逆,结党营私,边将武人,杀良冒功、养寇自重,即便擢拔寒门才俊,一旦得势掌权,亦往往同流合污,胡作非为————”
没有任何一个高踞龙椅之上的天子,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社稷陷入民不聊生、
烽烟四起的绝境。
但皇帝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无法事必躬亲,除了依靠身边那些被士大夫鄙夷为皇帝家奴的宦官去勉强维持平衡以外别无他法,大汉天子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权。
思绪纷杂间,刘备已随着前来宣召的朱苗,穿过了重重宫阙,来到了德阳殿内。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料峭春寒。
安玄与严佛调商议翻译经文之事,并说要在白马寺收纳弟子,治学讲经。
太后身边的近臣永乐太仆封谓呢,则一个劲儿向灵帝宣传中黄太乙,信太平道得长生。
得长生的办法自然是搜罗天下财宝送入永乐宫————
这俩娘一个比一个贪,太后跟太平道得接触还要比皇帝早得多。
这大宦官封谞呢,又是帮董太后在民间搜索民脂民膏的好手,指不定就是张角使劲儿给永乐宫塞钱,黄巾军才能得到宦官如此助力呢。
还未等刘备上殿,德阳殿内封谓便和严佛调争执不休,一个说道教之法无为而治乃是大汉兴盛根基,一个说佛法无边,自能拯救家国,一顿吵嚷下,灵帝听得厌烦了,将众人呵斥了出去。
这俩直到出了德阳殿还在争吵。
刘备看得很是无语,刚入殿内,但见刘宏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见刘备进来,随意摆了摆手,免去了繁琐的礼节,直接将御案上几卷来自不同州郡的奏报推到他面前,双手一摊:“玄德,你且好好瞧瞧!”
刘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竹简上。
“朕不过是下令征调些郡国马匹,以备边防急需,结果呢?并州说去岁雪灾,马匹冻毙甚多,幽州言乌桓不稳,马匹不足,凉州道羌人作逆,征调不易————至于冀州、青州这些腹地富庶之处,更是百般搪塞,说本地不产马,朕就不信大姓家中没有马,而这雒阳城里的马价,嘿!”
“更是直窜九霄,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国家糜烂至此,社稷危如累卵,全天下的官僚、富商,眼见胡虏铁蹄叩关,非但不想着同仇敌忾,为国分忧,反而铆足了劲,趁着机会,就再吸一口朝廷的血,他们宁可坐视鲜卑坐大,威胁我汉家宗庙,也绝不肯让朕顺顺利利地组建骑军。”
刘备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奏报上冠冕堂皇的借口:“陛下,积年顽疾,不可急于一时。收复朔方、荡平北疆,则皇权威信得以重振,国势亦可为之一新。
然而,对于豪族而言,唯有不断削弱中枢,使皇权不振,号令不行,那些盘踞地方的势力,标榜清誉却心怀异志的党人,才能更好地蔓延州郡,从中攫取权柄。马政之弊,不过是将这天下大势,赤裸裸地呈于陛下眼前罢了。”
刘宏重重地哼了一声。星辰变最终季
“所以!朕思前想后,宁可让身边这些家奴敛财,哪怕他们手脚不干净,贪些、占些!至少,他们知道分寸,明白谁才是他们荣华富贵的根本,朕才是他们唯一的主子!
这也好过让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背地里却恨不得将朕的江山都拆骨吸髓、
分而食之的清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