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侯之服!
再看那衣料纹饰,分明是京都服官监制的精品。此人年纪轻轻,竟是位侯爷?
想到此处,张氏脸上的戾气瞬间被惊恐取代,手中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斗带着哭腔:“奴————奴家有眼无珠,不知君侯大驾光临,冲撞了贵人,还望君侯恕罪!
恕罪啊!”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
汉代人除了第一次见皇帝需要跪拜,其他时候拱手行礼便可。
这妇人是真被吓怕了。
刘备见状,温和道:“张媪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我等路过而已。”
这时,那少年杜畿也已镇定下来,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上前几步,对着刘备躬身长揖:“小子京兆杜畿,字伯侯,拜见君侯。”
刘备看着他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虽身处窘境,礼数却一丝不苟,心中又添一分赞许。
“我等一路风尘,想在此讨杯茶,不知杜郎何意?”
杜畿拱手,示意道:“君侯光临寒舍,乃是小人福分,请。”
院外围观的人群见此议论声更大了,有人低语:“这年轻君侯怎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莫非是看上了杜家寡妇?”
“胡说什么,没看见人家是冲着杜伯侯来的吗?怕是伯侯的孝名传出去了————”
进入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案、一榻、几个蒲团和墙角堆放的少许竹简,几乎别无长物。
张氏此刻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刘备,心中又是害怕,又隐隐有一丝期待,不知这天降的贵人,究竟是看中了杜畿的名声,还是————她不敢深想。
汉代娶寡妇很常见,尤其是还有些姿色的寡妇。
哎呀,要是真被君侯看上了,那真是泼天富贵。
杜畿看到刘备一进屋便打量环境,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应当是为了自己的贤名而来的。
他躬敬地请刘备、简雍、赵云在仅有的几个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立于一旁,试探着问道:“小子冒昧,敢问君侯,是从雒阳而来,还是京兆尹府上的贵人?”
刘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都不是,只是路过此地,见村口喧哗,过来看看,顺便讨杯水喝。”
杜畿闻言,不再多问,转身去灶间,小心翼翼地用粗陶碗端来了三碗茶汤,依次奉给刘备、简雍和赵云。
“乡野之地,怠慢君侯了。”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这四壁萧然,心中感慨。
他自己亦是寒微出身,年少早孤,深知真正的贫寒士子是何光景。
他放下陶碗,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伯侯,想当官吗?”
此言一出,杜畿身形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谨慎地回答:“君侯————为何如此说?小子才疏学浅,岂敢有此妄念。”
刘备缓缓道:“伯侯不必过谦。你虽年少,却已知名郡中,这孝行名声,经营得不易。
身处逆境,而能隐忍奋发,更兼读书明理,此等心性与才干,备,颇为欣赏。”
杜畿和张氏闻言眼神一颤。
杜畿确实出身京兆杜氏,年少早孤,家境中落。
正如刘备是涿县刘氏一般,追踪祖宗能追到西汉中山王族,但一样因为父亲早逝,在涿县织席贩履。
二人的履历很象,都是自家没落,家族很有钱。
杜畿的母亲去世很早,父亲续娶,家里来了一位凶狠的后娘。张氏到家没多久,杜畿的亲爹也去世了。
年幼的杜畿日子过得非常艰苦。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不卑不亢,逐渐拥有了孝子的名声。
当然了,在汉末这种重视虚名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是杜畿跟他后娘联手做的局。
自从儒家编造出虞舜的故事开始,这种情况就很多见了,不仁的父母,不义的兄弟,清贫的家族,老实本分的自己,最终以仁孝之名震动天下————二十四孝全是这种剧情。
真实性如何,不知晓。
但刘备隐约能感觉到,杜畿的后母,是没那个资格虐待杜畿的,毕竟老伴死了,今后就得靠杜畿养老。
生活在关中这种残破的土地上,再不抱团,这一家人都没机会出头。
再过两年,杜畿二十岁时还当了京兆功曹,举了孝廉,仕途一路高升,可见还是有些家底儿的。
没有家财也没办法搞孝道宣传,更没有资格担任功曹这种专属于郡中一等大姓的专属官职。
若真是一乡下的穷酸孩子,谁还会管你孝不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