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太守皇甫嵩须发如银,身着褪色的旧官袍,亲自为即将启程赴京的刘备送行。
“就送到这里吧,义真公。”刘备勒住马缰,自是回绝。
皇甫嵩驱马近前,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刘备的手腕,一字一句的嘱咐道。
“莫要嫌老夫罗嗦,临行前,老夫得嘱咐一句,玄德啊,雒阳天阙深似海。
你年少骤登高位,名震北疆,锋芒毕露!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他浑浊的目光穿透风沙,投向东南雒阳的方向,幽幽道:“想我关西多少好儿郎,满腔热血踏入那宫阙,最终不是如段颎那般满门寂灭,便是如叔父和张然明那般辞官归乡,郁郁寡欢。
边塞武人欲在朝堂立足,光有本事还不够,不仅得在朝堂外有人,在朝堂内也得有人。”
“实不相瞒,我皇甫家世代能立于凉州不倒,靠的是什么?”
刘备肃然道:“军功?经学?”
“非也!军功赫赫不足恃,经学渊源亦枉然。”皇甫嵩猛地摇头,一只手指向东北—一那是敦煌的方向。
“凉州三明,唯有段疑举族复灭,我叔父和张公最后怎么功成隐退的?那靠的是州里人同气连枝,互为特角!
张公遭贬,我叔父必于御前力保。我叔父蒙冤,张公亦不惜叩阙鸣冤。同州人士,肝胆相照。
只要一人尚存于朝堂,另一人及其宗族,便不至遭灭顶之灾!此乃我凉州武人,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里苟全性命的根本!
玄德,你欲行大事,必当广植门生故吏,深结州里乡党,如此方能在雒阳的明枪暗箭中,护住性命。”
“此番你立下大功,就得开始筹谋,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被卷入那朝堂里。”
刘备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备,谨受教,说到州里人,吾师卢尚书,乃备同郡恩师,亦为倚仗。义真公宽心,在朝中,备自有党羽。”
“如此甚好!”
皇甫嵩面色稍缓:
刘备又道是:“义真公,北地新复,百废待兴,然有一事,关乎朔州存亡,备临走前,非托付于你不可!”
“我汉家养马之地,历来是河西、关中、河南地三处。百年羌乱,河西凋零,关中、朔州牧苑亦多化为丘墟,朝廷获取战马,仰赖鲜卑鼻息。
今岁西部鲜卑大败于,檀石槐那老狼岂会坐视不顾?他必断马源,勾结巨商,哄抬马价。
他想起临行前李监军的话,语气更加沉重:“之前李监军至朔方时,言及今岁国库消耗巨大,为了节省军费,还是早做准备,不要依赖胡地的战马为是。”
皇甫嵩重重地叹了口气:“玄德所虑极是,胡人拢断马源,意在扼我汉军咽喉。”
“西京时北地便有牧苑,朝廷在贺兰山下建了河奇苑、号非苑,皆是上等马场,水草丰美,得天独厚。”
“若能恢复,不仅可育战马,更能蓄养耕牛。来日在河南之地,教归附胡人耕种不难,耕牛便是倍增粮产之利器。
“正是此理!”刘备笑道:“牧苑兴,则战马足,耕牛广,军粮丰。”
“此事由义真公全权督办,尽量在开春前选定苑址,着手引种苜蓿。”
二人又详细商议了牧苑建设的细节,直到日上三竿,刘备这才与皇甫嵩依依惜别。
将北地诸事托付给皇甫嵩后,刘备带着简雍及一队精悍护卫在郡中舍了骆驼,换了马,一路向南行去。
从北地郡南下,尽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
时值深冬,高原上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时卷起漫天黄沙,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两汉时期,陕北、关中便经常遭受沙尘暴侵袭。
刘备一行人运气好,在干冷的冬天没遇到风暴,顺利的从富平南下。
沿途没有什么县级行政单位,只有些贫穷的乡聚。
行了两天,至射姑山下的郁郅乡,一行人在此下马歇息。
此处乡邑破败,低矮的板屋错落分布。
引人侧目的是,乡间行走的农人、牧羊的孩童,乃至在简陋乡亭中处理文书的小吏,面貌多与中原汉人迥异。
高颧骨,深眼窝,鼻梁挺拔,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粝,分明是羌人或匈奴、
小月氏甚至是说不清楚的杂胡后裔。
然而,当这些胡貌之人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雅言,与官话几无二致。
乡亭旁简陋的食肆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硬实的胡饼勉强驱散着刺骨寒意。
赵云难掩惊异:“州将,此地怎的尽是胡人?汉民寥寥无几?”
刘备掰开粗糙的胡饼,蘸着碗里飘着油星的浓汤,闻言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食肆外那些牵着羊、顶着寒风走过的牧民,缓缓道:“子龙,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