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废待兴的五原大地。
冬雪不再是初时的细碎温柔,转而化作漫天雪絮,狂暴地倾泻,昼夜不歇。
这场雪一直下到十一月中旬才结束。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惨白,积雪深可及膝,官道、小径尽数被掩埋,举目望去,唯馀起伏的雪丘,辨不清路径沟坎。
寒气砭骨,直透重裘,呵气成冰。
九原城的汉军大营,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压。
饶是望楼上的哨兵裹着皮袄,眉毛胡须上也挂满冰棱,浑身冻得牙关打颤。
战马则集中在屏蔽风雪的马厩中,依靠着每日限量供给的豆料、精粮和干草维系体力,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棚顶凝成厚厚的霜层。
营中每日都能发现冻毙的牲口,士卒们围着火塘,依旧瑟瑟发抖,手脚生出冻疮者不计其数。
刘备站在府署简陋的窗边,望着外面被风雪搅动的昏蒙天地,眉头紧锁。
原定于上月末便出师朔方、扫荡魁头残部的计划,就是被这场大雪搁置了。
雨雪,真是冬季的大害,要比鲜卑人更为难缠。
“明公。”
赵云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走进来。
“城外巡哨回报,雪深难行,最浅处亦过靴,且雪下冰层湿滑,人马失足坠入雪坑或被暗冰所伤者,已有数十起。”
他声音带着忧虑。
“道路彻底被大雪封锁了。强行出兵,非但辎重难行,将士与牲畜恐将冻毙于途者众。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时不利。”
刘备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写着汉”字:“传令各营,暂缓出兵计划。加固营房,增拨炭薪,务必保证士卒取暖。兽医官全力救治冻伤牲畜。等待天晴雪化。”
“我看这雪下不长。”
他的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不甘。
魁头如同梗在咽喉的刺,一日不拔,朔州便一日不得安宁。
但此刻,他只能与这塞外的酷寒与漫天风雪对峙。
直到十一月中,肆虐月馀的暴风雪终于停歇。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五原大地上,积雪开始缓慢消融,虽然道路依旧泥泞难行,但那股刺骨的、令人绝望的严寒,总算退去几分。
九原城内外,军民都仿佛松了口气,抓紧这难得的晴日清扫积雪,修补房舍。
也就在这样一个阳光和煦的正午,那支历经跋涉、风尘仆仆的车队,终于抵达了五原郡。
张飞高兴地喝着:“大兄,咱家嫂嫂来了!宪和派人回报,车队已经过了河阴,正向临沃走。”
他掩着笑意,故作正经道:“听说,新妇不仅长得不丑,相反还是个大美人呢。”
“大兄,你怎么就知道那狗画工故意把嫂嫂画丑的。
众人哄堂大笑。
刘备淡然道:“备哪里见过冯家二女长什么样子?”
“这世道全看出身,画工总不可能把嫡女画的比庶女还难看吧?”
关羽也笑道:“大兄已是弱冠之年,也当娶些妻妾了。”
“之前那些小县之女,入不得大兄之眼,冯家起码是在尚书台做事,配大兄身份,倒也不差。”
刘备苦笑道:“备哪里是想攀附冯尚书啊。”
“备并非娶了冯家姑子,而是娶了朔州军的粮饷和后方的安定。”
“朔州数万百姓还没有冬衣。”
“钱粮都得靠朝廷调拨,如果曹节不发钱粮,今岁朔州流民就得冻死、饿死。”
“冬日郡内掀起大乱,我们就无法从内乱中抽身了。”
赵云颔首道:“州将思虑深远啊。”
刘备随口道:“诸位都去准备准备,换身新衣,冯家姑子第一次来五原,不可轻慢。”
众人齐声道:“唯。”
然而,作为新郎官的刘备,此刻却并未在房中准备。
他依旧端坐在前衙府署那冰冷的案牍之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专注地批阅着一卷卷简牍。
阳光映着他年轻的侧脸,眉宇间全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刘子惠抱着一卷新制的户籍册,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使君,上月末清查核算已毕,五原郡内,新归附汉廷的胡汉百姓,合计两万三千馀口!”
刘备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些光亮:“哦?详细道来。”
刘子惠展开竹简:“此乃五原新附之数。若加之云中、定襄二郡陆续迁回及归附编户,我朔州三郡现有编户齐民,已逾五万之数!”
“五万————”
刘备放下笔,这个数字,放在中原腹地,不过一个大县的规模。
但在饱经战火蹂、胡汉反复拉锯的河南地,已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