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邻拄着鹿头拐杖,浑浊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营盘,投向昆都仑河谷东侧那片被厚重冰雪复盖、山势更为险峻的连绵群峰。
他脸上没有挫败,反而浮现出沉静。
“强攻?”
“那是拿我部勇士的性命,去填汉人布好的口袋。汉人善用精兵突袭,尤擅借地利设伏。诘汾的教训,还不够么?”
刚刚被胡医包扎好伤口的拓跋诘汾咧着嘴长叹道:“阿爸(音pa,汉代北方呼父为爸。)不去闯谷,如何增援九原,这可是河南地重镇。丢了九原,朔方多半也保不住。”
拓跋邻拐杖轻轻点在雪地上,指向东面那片云雾缭绕的险峰:“我自然知晓九原城有多重要,但不能硬闯————昆都仑河谷乃是明路,汉军已然布下重兵。但阴山之大,岂止一条通路?”
“这些幽州人经验丰富,但初到五原,未必熟悉地形,出希拉穆仁草原,从阴山东面的昆都仑河谷分出了一条满夷谷,从此谷可直达九原县,但这条道荒废多年,林木茂盛,需要有经验的人去带路。”
他眼中精光一闪:“魁头!”
“在!”
“命你兄弟率本部精锐四千骑,向西南进军,大张旗鼓,做出绕道朔方、猛攻成宜县之态,声势越大越好!将汉军的视线,牢牢钉在朔方方向!”
魁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狰狞的脸上露出兴奋:“明白!”
推寅点头,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诘汾!你可还能战?”
拓跋诘汾虽肩头还裹着渗血的布带,眼神却已恢复狼一般的狠戾:“阿爸放心,些许皮外伤而已!孩儿定要亲手斩了那知命郎!”
“好!”
推寅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带上你本部剩馀的精锐,再点七部五千悍卒,去满夷谷。”
“真走满夷谷?”诘汾周围的几位大人皆是一愣,听闻要走山路,他们显然有些不情愿。
第二推寅拓跋邻在世时,七分国人,将部落分为,纶骨氏、普氏、拔拔氏、
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俟亥氏,连同拓跋氏形成“鲜卑八国”。
这五千悍卒加之诘汾本部的两千六,战兵就高达七千六百。
现今五原郡内的汉兵总共都没这么多,还分散三处。
如果真的突袭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但想走这条路也没那么简单。
“大人,那条废弃多年的古道早已被荆棘复盖,山势徒峭,冬季更是被深雪冰封,人迹罕至啊。”
“正是!”
“此谷荒僻废弃,山中只有少许野人生存,正因如此,汉人决计料不到我军会从那里出现,我军伐山开林,神不知鬼不觉直插九原城侧背,到时,汉军被魁头牵制在成宜方向,九原城下汉军主力必反应不及。
“我军内外夹击,定可一战功成!将那刘备小儿,连同他刚夺下的五原郡,一同碾入阴山雪泥之中!”
“这知命郎素来用兵诡谲,走朔方一路虽然平坦,但道路较远,也必会被他阻击,老夫不上这个当。”
计划如毒蛇吐信,阴险而致命。
“好方略!那这就行事。”魁头立刻点兵,蹄声如雷,裹挟着漫天雪雾,向着遥远的朔方狂飙而去。
魁头部的烟尘消失在风雪尽头。
推寅父子与七部拓跋,则率领着七千最精锐的鲜卑步骑,如同幽灵般潜入昆都仑河谷东侧那条被遗忘的死亡峡谷。
满夷谷即今之内蒙古阴山中部的乌不浪口。
为北出狼山东端的要道。
东汉永元元年(89),南单于就曾率南匈奴兵出满夷谷与北匈奴在此血战。
永元六年,汉将任尚统乌桓、鲜卑兵在此大败北单于。
此地是北匈奴的伤心地,他们打不赢汉军,打不赢南匈奴,也不打赢乌丸、
鲜卑。
自北匈奴被鲜卑吞并后,满夷谷就再也没发生过战事了。
确如拓跋邻所说,领军的幽州人不了解并州地形,不知道到昆都仑河谷旁边还有几条小道可以进入五原。
阴山其实是一片北面平缓,南面险峻的山岭。
并不是只有几条路可走,山中的孔道多到数不清。
只是适合大范围行军的只有三条,分别被汉朝设置的三个郡朔方、五原、云中挡住。
秦汉以来,胡人经常通过这些山中小道南下打秋风,对此间的地形可谓了如指掌。
加之北面路途平缓的优势,胡人从北面翻山过来其实很容易。
秦赵两国为了拦住匈奴想了个办法,把秦、赵长城建在阴山南面险峻的山岭脚下,堵住各个信道的出口,但拦截效率不高,该翻山的还是翻山。
汉朝大一统过后,汉武帝想了个办法,把长城直接修到阴山北面,连山都不让他们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