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胡酋!今日要粮秣,明日征牛羊!稍有不从,马鞭就劈头盖脸抽下来。”
“更可恨的——那群鲜卑崽子,见了哪家妇人稍有姿色,便要强掳,扬与云中县的秦宜禄,也曾聚众杀过几拨,奈何鲜卑人动辄遣千骑压境!我等力不能敌,只能再三隐忍求存。”
求存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张扬猛地抬头,眼中是决绝与劫后重生的炽热火焰:
“扬今岁也正谋划着名拼死一搏,准备引着合族老弱妇孺四千馀口,趁冬雪前沿着黄河南逃,入太原去寻条活路,万幸!万幸!将军神兵天降,雷霆扫穴,正解我家父老于倒悬。”
他霍然离席,单膝重重跪地,拱手过顶:
“将军救我阖族性命!便是我等再生父母,张扬此身,遗族男女老少四千三百三十一口,自今日起,但凭驱策,刀山海,万死不辞!”
四千三百三十一口。
这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这是四千多曾在鲜卑马鞭下瑟瑟发抖、在冻土边缘挣扎求活的残民。
他们带着对生的渴求,孤注一掷的压在了刘备身上。
这可以说是刘备目前为止得到的最大的且无条件的帮助。
刘备脸上动容,亲自扶起张扬:”壮士忠义,阖族刚烈,备得之尤如天助。”
“眼下胡氛未清,百废待兴。云中之土,便是你等安身立命之基,更是我大汉北疆之屏。”
“如要驱逐胡,保境安民,那就得齐协力。”
张扬颔首:“愿从君令。”
“那好,张扬听令!”
“草民在!”
张扬起身,挺直腰背,眼神如点燃的火炬。
“命你于你所辖之四千口丁壮中,精选敢战之士四百人!立为云中义勇屯’由你张扬,亲为屯长。”
“所募之卒,须是筋骨健硕,胆气过人,熟知此方水土风云、能骑马开弓者,老弱不可充数。”
“三内,选既定,名策及所兵刃、甲胄、坐骑状况,报至我部核验。”
“此屯之责,为斥候哨探、清剿散胡、戍守隘口、策应四方。便从你这四百乡党精壮始,为汝阖族挣命,为汉家守土。”
“唯!”
张扬用力抱拳,吼声震动梁尘。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
自己带四千汉民投奔,整顿出四百人,怎么说也该给个司马或者曲军侯吧,为何只是个屯长?
其实刘备也是故弄玄虚,夸大自己的部众来让云中人快速依附,所以张扬喊他将军,他没反驳。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别部司马,前曲军侯张飞一直是先锋骑兵主力随刘备行动,后曲军侯关羽摩下部分是辅兵还在后方训练中。
如果按照汉朝二五进位的体系。
目下的别部倒是可以分五个曲军侯,但战兵数量严重不足,辅兵又难堪大任。
单独再组建一个曲,也只能是辅兵曲。
总不能指望这些新添加的部曲战斗力能和全甲带骑的长水禁军一样以一当十的。
也不能把精锐分散到辅兵曲中,那只会严重拖垮精锐战斗力。
军队中是要选锋’的,最精锐的士兵必须单独编队,承担最危险的攻坚任务。
辅兵能填线就行。
张扬倒是没多在意官职大小,“屯长”之名虽小,却是实实在在的两百石职务,还掌握兵权。
对于这些没入胡尘的边塞武人来说,是命运赐予的翻盘机会。
“张屯长且记!兵者,凶器也,法度森严,不容私情。凡你所部卒伍,其操练、行伍、赏罚、升迁,皆由关军侯调度,一应军律法规,与汉军无二!“
“抗命不遵者,斩!临阵退缩者,斩!劫掠友军部众者,斩!通敌背主者,斩!“
一连串冰冷的“斩”字,如同寒冬铁钉,楔入张扬发热的颅骨。
他瞬间清醒,挺直的脊背更添硬朗:
“末将明白!必以军规为骨血,断不敢有半分徇私。”
“很好。”刘备稍缓语气:“你为云中本地人,乡党归心,地理熟稔。备还有一桩重任交予你!”
“请将军吩咐!”
“自明日起,率你手中熟悉路径、口齿灵俐之亲随,携我军信物,分头前往—.”刘备的手指在简陋地图上重重地点划。
“定襄残郡!云中旧地!阴山南麓水草便利之所!乃至更北、可能存在的汉民遗堡残寨。”
“查找散落其间的任何汉家遗民,告知他们—汉军已复云中,备于此设寨立垒,来者皆受庇护,无分老弱妇孺,一体收录!愿扛刀从军者,依材授职,愿垦荒牧养者,分地划场。”
“更要探访、说服那些被鲜卑打散驱离、或不愿附从王庭的零散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