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些,刘备又问道:“这些保塞鲜卑说了什么,你听得懂吗?”
徐荣点头:“有些听得懂。”
“似乎涉及战马、铜料等字眼,其馀的我就不知道了。”
徐荣说这话时,对方正好投来目光,刘备下意识举起羽殇与徐荣叙旧,这才蒙过去。
交易隐于觥筹之下,权谋藏于欢庆之中。
对方继续说了两句,很快就离开了。
看着刘备警剔的神情,徐荣不解道:“玄德,怎么了,他们有什么问题?”
刘备摇头,他尚不清楚。
只是这两个字眼,确实关乎重大。
按照历史线,战马么,价格在明年就会被鲜卑人炒起来,京都一匹马会高达两百万钱。
除了擅石槐故意封锁边塞,不让汉地获取马匹以外,大豪强大商人也会从中作梗,抬高马价。
至于铜.今年春天,刘虞给刘备说过,汉灵帝在宫里铸造铜人,搜集天下铜料。
这跟历史线,刘备入蜀后拢断铜料的手法是一摸一样的。
都是为了铸造新币。
只不过汉灵帝发行的货币叫四出五铢,刘备发行的叫直百五铢。
两人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解决军费问题。
军费大头无非是两样,打造铠甲、武器的钱,买战马的钱。
而这钱都得由铜料铸造。
汉代重视铁器,铜料储藏地文献资料不多,春秋战国以来盛产铜矿的中条山地区,在汉代则寂然无闻。
秦汉主要的产铜地有三处,扬州丹阳郡、并州太原郡和益州蜀郡。
方才徐荣所说的那几个字眼,关乎大汉军备命脉,极大引起了刘备了警觉。
可他刚想去追踪那几个胡人,却发现这些人已经消失在胡女的舞蹈中。
追了好远都没看到人影。
宴席上。
郭缊在一侧主宾之位,脸色被酒意熏得微红,正与王柔高谈阔论。
他声音洪亮,言语间依然带着不满,频频提及自己守边之艰险,杯中酒液随着他微微波动的情绪轻晃。
“要是某有王家的人脉,也不愁胡人寇边了。”
“王兄能否替我美言几句,让西部各部落大人秋后别往我雁门来。”
“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那么多地方还没占领完,来我雁门作甚?”
“十月后,刺史要来核对政绩,这一关也得王兄帮衬啊。”
“放心,放心,此话好说。某稍后自会与兄长言说。”王泽一面安抚,一面对酒。
王柔则已然半醉,正就着靡靡之音与场中人慷慨激扬。
“嗟乎!远游》云: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观此盛世华宴,何俗之有?”
邢纪则捻须而动,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牧民》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王门盛景,正是教化昌明、国运升平之兆!”
“自将军当了使匈奴中郎将以来,鲜卑主力转向幽州,我并州百姓总算得以安歇了,此当再贺将军一盅!”
他们相互吹捧、引经据典。
王允独自坐在稍远处,默默地夹着面前的菜,听到那几个名士的高论,嘴角似乎微微向下撇了撇,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轻篾,如同在看一群沐猴而冠的牲畜。
酒酣耳热之际,郭缊大约是醉意上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王老夫人高座的方向,却又更象是说给全厅宾客听:
“王老寿比南山!王将军孝感天地,吾辈别无所长,唯愿齐心团聚在晋阳王氏麾下,王将军也自当护佑边塞任职的诸位仕途绵长!”
王柔脸上笑意不变,也端起酒杯,声音低沉,压下四周喧哗:
“郭府君言重了。并北安靖,同赖诸君戮力。家母高寿,承蒙各位厚爱。柔代母亲、代晋阳王氏,谢诸位盛情!”
举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气度沉雄。
酒宴正浓,又一轮歌舞伎乐准备登场。
唯有王允吃饱喝足,悄然放下酒樽,对着身旁的王泽略一点头示意,便起身离席。
这王允脾气确实大啊。
也难怪,王家兄弟一个是中郎将,一个太守,唯独他还是个郡中主簿了。
在通往回廊的侧门处,刘备恰好与欲离席的王允迎面相逢。
回廊冰冷幽暗,隔绝了大堂的喧嚣与暖意,秋风呼号声立刻清淅起来。
檐下几盏昏黄的风灯在摇曳。
两个身影在廊下短暂交错。
没有寒喧客套,王允的脚步只顿了一霎。
他的目光如淬过冰的寒铁刮过刘备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
“借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