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脸色惨白,怔了许久,听见凤霞说自己得了绝症、要大把银钱医治,心里慌,却也本能地怕。
四十年代的庄户人家,最怕的就是“耗钱的病”。
庄稼人一辈子土里刨食,攒点粮食铜钱比登天还难,但凡沾上无底洞的顽疾,多半只能认命听天。
他攥着双手,怔了半天,才讷讷开口,试图稳住凤霞:“霞儿,你别自己吓自己。村里从前好几个人身子虚、热毒缠身,看着也凶险,都是抓几副便宜草药熬着喝,慢慢也就养好了。”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乡下汉子朴素的笃定:“你就是近日心火太盛、郁结伤身,哪是什么绝症?别胡思乱想,好好在家休养,我去镇上抓两副中药,吃几日便好了。”
凤霞心头一沉。
她本以为抛出绝症的谎话,能逼张强倾尽所有、掏心护她,彻底印证他的真心。
万万没想到,张强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她、救她,而是想草草抓两副草药糊弄过去。
凤霞不甘心,连忙顺势加码,眉眼故作虚弱凄苦:“乡下医术浅,看不透彻病根。强子,我怕拖下去真的来不及,我要去城里大医馆看病,只有城里大夫能治我的顽疾。”
这话一出,张强脸色瞬间更沉,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语气带着庄户人根深蒂固的固执:“不行。”
他活得老实,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打心底觉得城里人金贵、花销吓人,更是从未听过谁家农妇专门进城看病。
“咱们庄稼人,生来命贱,小病小痛全靠草药扛。我娘这辈子风吹日晒、受苦受累,病痛从未断过,一辈子连县城都没踏进去过,不也好好熬到现在?”
他句句实在,却句句戳冷凤霞的心:“乡下病乡下治,哪里有动辄进城看病的道理?花销大得吓人,家里扛不住,万万去不得。”
凤霞瞬间哑了声,心底那点刚刚笃定的“张强真心待我”,骤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原来他的疼惜、他的偏爱,全都只在不花钱、不费力的时候。
一旦要倾尽所有、掏空家底为她兜底,这份真心,立马缩了回去。
她心底又凉又气,却不能当场撕破谎话,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青白交加,闷在一旁不再说话。
张强只当她是身子不适闹脾气,也没再多哄,只暗自记挂着抓草药的事。
他二人院里僵持的光景,恰好被从地头回来的张婶看了个大概。
张婶活了大半辈子,眼亮心透,一眼就瞧出凤霞又在无事生非、拿捏儿子。
她心底早对凤霞积满不满,又想起阿禾踏实懂事、能干顾家的好,心里立马生出主意。
与其日日受凤霞拿捏,不如多叫阿禾来家里走动,让儿子看清谁才是真正能过日子的人。
张婶放下农具,擦了把汗,转身就往阿禾家走去,不多时,便笑呵呵把阿禾请来了张家。
“阿禾,在家也闷得慌,来婶家坐坐,今晚就在婶家吃晚饭。”
阿禾性情温顺,推脱不过,只好跟着过来,安安静静立在院里,帮着收拾零碎活计。
暮色渐沉,炊烟四起。
张婶下厨做饭,依旧是农家朴素的晚饭,一锅杂粮饭,一碟清炒青菜,最难得的是碗腌菜焖肉。
这肉是前些日子家里攒钱割的五花肉,腌得入味、油香十足,是凤霞平日里最爱吃、最独霸的一道菜。
平日里家里谁都不敢多夹一筷子,张强更是次次都尽数挑给凤霞。
饭菜端上桌,几人依次落座。
凤霞还憋着白日的火气,端着架子,垂着眼不肯吭声,满心还在计较张强不肯为她进城看病的事。
谁料下一秒,张强拿起筷子,径直将碗里大半肥瘦相间的腌菜肉,一筷子尽数夹出,稳稳放进了阿禾碗里。
肉块油亮喷香,满满当当堆在阿禾碗中。
张强态度自然,语气憨厚诚恳:“阿禾,你素来爱吃这个,多吃点。平日里辛苦你爹娘操劳,来家里就别拘束。”
这一举动猝不及防,满桌瞬间安静。
阿禾整个人一僵,瞬间受宠若惊,连忙抬头摆手,局促道:“强子哥,不用的,这是凤霞嫂子最爱吃的,我不敢多占。”
说着就要把肉夹回去。
张强却伸手拦住,语气朴实笃定:“让你吃你就吃,家常饭菜,哪有什么该不该的。”
他从未对谁这般优待,往日所有偏爱,尽数给了凤霞。
今日心里隐隐也憋着对凤霞无端闹腾的不耐,下意识便偏向了安稳懂事的阿禾。
一旁的凤霞,瞳孔瞬间缩紧。
积压了一下午的火气、落差、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这碗腌菜肉,是她在张家唯一的偏爱、唯一的体面!
往日张强颗颗挑给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