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人影已完全褪去了原有的少年气,被蟒袍衬着呈出一股子贵胃威严来。
玄色缎面上金蟒自肩头盘踞至下摆,狞利爪压着暗红云纹,恍惚间竟象是要破帛而出。
他伸手抚过腰间玉带,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许久前握住割开某位警官喉咙的那半截勺子。
都是同样的感觉一一权力。
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权力。
他缓缓吐出口气,径直走出门前,站在门口等侯。
不多时,宫车碾过青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四公主的轿车停在滴水檐下,开门太监的皂靴陷入积雪。
车门打开,朱钦堇坐在轿车里,素白粗麻孝服外罩着简单的罩衣,发间金饰全换了下来,什么也没有佩戴。
衣缘以金线暗纹镶边,不缝边,像征极哀,此为“斩衰”,是最高的丧服等级。
“上车。”
不必朱钦堇提醒,黎诚就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坐上了第三层的车位。
绣春刀横在腰间,朱钦堇没说话。
作为公主侍卫,他被允许佩刀,在一众太监宫女里仿佛煞神,只是闭目养神。
灵堂的铜钉大门在蒸汽机的轰鸣中缓缓洞开,燃素长明灯悬在穹顶,将享殿照得通明如昼
“跪一一”
鸿胪寺官员的唱礼声响起,黎诚跟着朱钦堇行三跪九叩大礼。
二皇子诵读祭文的声音略微失真,直到有些普通官员的膝盖传来的刺痛变成麻木的震颤,才终于听到司礼监尖利的“起灵”。
送葬队伍豌蜓如黑龙,黎诚跟在朱钦堇三步后,微微环视四周。
全是些陌生但是身份高贵的人,有人着的素服,有人同他一样着的赐服,但赐服最少都是蟒袍纸钱被燃素驱动的鼓风机抛向铅灰色天幕,落在朱红宫墙上有几分刺眼。
“嘧嗯——”
五军都督府的骑兵擎着引魂幡开道,金属马蹄踏碎薄冰,他听见了铠甲鳞片摩擦的动静。
抬头瞧去,果然看见了队首朱钦增坐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新添加送葬队伍的四公主。
他戴梁冠覆黑纱,束麻经,同样也是斩衰的打扮。
只是外头披了一件象征性的鳞甲,护住要害。
送葬的仪仗队沉默地穿过正阳门,铸铁的城门在机械运转声中缓缓开启。
三十六名真人白衣力士与一百二十八名杠夫抬行着大升舆,上复明黄枢帷,里头是朱钦境的金丝楠木棺,棺盖上雕着的五爪龙纹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大明英睿亲王朱钦境一一”
礼官的唱喏响起,八百匹纯黑挽马马蹄上复盖着黑绸,同时飞扬起来,踏响石板路。
棺两侧的机械僧侣转动青铜头颅,齿轮咬合的诵经声混着马蹄声响彻整条大街。
“起幡!”
朱红描金的引魂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幡尾缀着玉铃,六十四名功布夫持白练开道,左右侍卫持戟、金瓜护卫。
仪仗队乐工听见了起幡的号令,立刻奏起《蒿里》哀乐。
“送灵一一”
车队在应天府里走过一圈,却并未往墓地走,主要是朱钦境死得突兀,亲王陵墓暂还没修好。
在墓地工前,灵枢要暂厝于享殿,待工程完毕再行二次发引。
送葬队伍回到享殿时落了雪,黎诚肩头金蟒很快覆了层银白,融化的雪水顺着蟒尾渗进里衣。
四位皇子皇女站在雪里,在享殿前共同拈香,香炉里腾起的青烟在半空缓缓升起。
朱钦堇回头瞧了黎诚一眼,声音轻得很:“在此候着。”
接下来是内殿的私人祭拜,只有四位皇子皇女能有资格进去。
黎诚也乐得清闲,便肃然点了点头。
楠木门扉闭合,门问落锁,却忽得有个裹着素麻的身影从回廊转角的阴影里浮了出来。
这女子丧服下摆沾着冰碴,未施脂粉的脸在雪光里泛着瓷器般的冷。
她直奔黎诚,站在他面前抬头瞧着他,面无表情。
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身素白丧服,却衬得她的皮肤更是素白,怪不得古人有云“要想俏,
一身孝”。
“您是?”
黎诚挑眉,看样子来者不善。
“我是五皇子殿下的皇子妃。”这女子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震若雷霆,她轻声道:“黎千户,
我知道是你杀了五皇子。”
在享殿外候着的众人纷纷侧目,黎诚面上扯出一个错愣的笑,故作惊讶道:“我?”
“你不必和我打马虎眼。”这女子轻声道:“虽然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