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念冬皱起小眉头,木刀贴在脸边,“苦苦的?”
“比没盐的野菜汤还苦。”周大勺背着锅接话,“那滋味,喝一口能想家。”
陈麻子牵着骡总,扭头瞪他:“你别吓娃。没盐的汤也不是不能喝,闭着眼就过去了。”
“你闭着眼喝,是怕看见锅里没肉吧?”
“俺也去那叫保存希望。”
念冬听得一愣一愣,抱紧小木刀:“小女孩饿?”
赵铁山点头,脚步没停:“饿。她没爹没娘,天又冷,雪压在路上,风往衣裳缝里钻。她那么小,连哭都哭不响。”
沈厉川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
念冬没察觉,只把小脸贴到他肩上,认真问:“爹爹,抱抱她呀。”
“抱了。”赵铁山看向沈厉川,“有个连长,脸黑,话少,脾气还硬,嘴上说行军带娃麻烦,手却比谁都快,把小女孩从雪窝里捞出来,塞进怀里捂着。”
陈麻子嘿嘿一乐:“政委,你这故事里的人咋这么像咱连长?”
沈厉川扫他一眼:“牵你的骡。”
“牵着呢。”陈麻子把缰绳往肩上一搭,“骡总都听故事听得走稳了。”
骡总穿着树皮蹄鞋,一步一晃,偏偏还真打了个响鼻。
念冬眼睛亮起来:“脸黑叔叔,好!”
“不是叔叔。”姜小草走在沈厉川身侧,伸手替念冬拽好帽边,“故事里那个,该叫爹。”
念冬仰脸,嘴角一弯:“爹爹,好。”
沈厉川没吭声,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帽子。那动作轻,落在姜小草眼里,却比他说一箩筐话都明白。
赵铁山继续讲:“后来,小女孩跟着一群战士走。过河,河水冷,战士们轮着抱她;翻山,雪没过膝盖,战士们把干衣裳先裹她;没吃的了,大伙儿把红薯皮、米糊糊、半口汤,都往她碗里省。”
周大勺一下挺直腰:“这个得写清楚,炊事班贡献最大。”
“你少往锅上贴功。”陈麻子不服,“俺也去给她换过尿布,还换了三回。”
王大牛在前头探路,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你第二回系反了。”
队伍里憋笑声一串接一串。
陈麻子脸一红:“那尿布也分正反?俺也去那会儿才二十二,没经验。”
姜小草笑得肩膀抖了一下,又故意板脸:“所以后来谁都不敢让你单独带娃。”
念冬听不懂尿布,只抓住一句:“麻叔,反反。”
“祖宗,你咋啥都记?”陈麻子一拍大腿,“行,俺也去承认,麻叔那时候手艺差,如今不一样了,骡总蹄鞋都是俺也去做的。”
骡总又晃了一步,树皮鞋啪嗒一响,像替他作证。
赵根生边走边记,铅笔冻得发硬,字歪得像被风吹过:“政委讲故事,全连争功,麻子自称会带娃。”
“你别乱记。”陈麻子急了,“写会做鞋,别写会带娃。”
赵铁山笑了笑,话头又往下放:“小女孩长得慢,可笑得甜。她会学人敬礼,手歪歪的;会叫叔叔吃;会把野花递给连长;还会抱住一条鱼,让全连喝上汤。”
周大勺摸了摸锅沿,眼眶被风吹红:“那鱼汤,俺也去能记一辈子。”
抱旗红军苏梅靠在担架上,脸色还白,却也低声说:“我也记着。”
念冬听见“鱼”,小肚子往后一缩,委屈地告状:“鱼鱼打我。”
沈厉川低头:“打你的,已经进锅了。”
“对。”周大勺拍锅,“锅爷爷替你报仇。”
念冬满意了,小木刀往前一举:“杀坏鱼!”
“不杀鱼。”姜小草把她的小手按下来,“鱼能熬汤,算半个好同志。”
“那杀啥?”
沈厉川接得平稳:“杀埋雷的坏人。”
这句话落下,笑意轻了些。
山路往北拐,脚下湿石多起来,远处云压得低,像一床发灰的破棉絮盖在山头。风里带潮,吹到人脸上不疼,却黏着寒气。
赵铁山看着前头的路,声音压稳:“故事还没完。那小女孩一路长大,她不知道自己多金贵,可战士们知道。因为他们打仗、挨饿、翻雪山、过草地,为的就是有一天,像她这样的娃,不用再被丢在雪窝里,不用再饿得啃拳头。”
念冬安静下来,眼睛盯着赵铁山。
她还小,听不懂“为的就是”这几个字,可她听得出大伙儿都不笑了。
她慢慢把木刀收回怀里,小声问:“小女孩,后来呢?”
“后来啊。”赵铁山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帽顶,“她被最好的战士们养大。”
念冬眨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