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窝里没回话,只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喘。
“别开枪。”何长顺一把按住身后战士,“那鞋是我们侦察兵老姚的,他脚后跟有道口子,鞋底补过三回。”
陈麻子咽了口唾沫,嘴也不贫了:“鞋都回来了,人呢?”
沈厉川拄着棍子往前两步,被姜小草一把扯住袖子。
她压着声骂:“你脚上是铁打的?大牛都去了,你还往前凑啥?”
“我看纸条。”
“纸条不会跑。”
念冬趴在沈厉川怀里,小手指着草窝:“叔叔,冷。”
这话一落,何长顺脸上的血色褪了点。
王大牛从草里拖出一个人,浑身泥水,胳膊上扎着布条,脸埋在草根里,只剩胸口还起伏。
“活着。”王大牛摸了摸那人脖子,“失血多。”
三连有人哑着喊:“老姚!”
姜小草把念冬塞给沈厉川,药包往地上一摊:“都别围,围着能长肉?灯拿来,热水拿来,布条剪开。”
周大勺抱着锅就冲:“水还热着,谁敢碰翻锅,我拿命跟他算账。”
陈麻子蹲下捡破草鞋,把纸条抽出来,手指一抖:“连长,上头有字。”
赵根生凑过去,就着火光念:“宽路敌兵二十余,村口设哨,渡口东岸有伏。另……另有伤员被拖往老崖道下。”
何长顺一拳砸在泥地上:“还有一个!小梁没回来!”
赵铁山坐直了身子:“纸条是拿命送出来的。老崖道不能硬闯,得改路。”
“改路也得找小梁。”何长顺红着眼看沈厉川,“老沈,我欠你一回。人要是还活着,我不能丢。”
沈厉川把纸条折好,声音沉:“先救眼前这个。大牛,天亮前摸一趟老崖道外沿,别进伏击圈。”
“我去。”王大牛点头。
“俺也去。”陈麻子把破草鞋往怀里一塞,“这鞋都跑回来了,俺得把穿鞋的人兄弟找回来。”
周大勺扭头骂:“你去可以,别把自己也变成一只鞋。”
念冬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盯着躺在地上的老姚。姜小草剪开伤口布条时,血一下洇出来,小丫头小嘴一瘪,却没哭。
她把自己袖口里藏着的一点糊团掏出来,往老姚那边递:“叔叔,吃。”
“不能吃,他昏着呢。”姜小草头也没抬,手上按得稳,“念冬乖,留着。”
何长顺看着那小小一团粮,喉咙滚了滚,忽然半蹲到念冬跟前,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敢伸过去。
“小队长。”他挤出个笑,“让我们三连也沾沾福气行不?就沾一点,救救这两个不省心的叔叔。”
沈厉川眉头一下压住:“老何,别拿娃说这个。”
“我晓得。”何长顺忙摆手,脸上却还带着那点苦笑,“我不是要她干啥。就是这一路,咱们人心里得有个盼头。你们一连抱着娃走到这儿,弟兄们看一眼,心里就不那么凉。”
姜小草抬头瞪他:“她不是护身符。”
“我晓得她是娃。”何长顺低下头,“可我们三连这几天,抬出去六个,埋了三个。老姚要是再没了,小梁再找不回,我这连长真没脸往北走。”
坡地上静了。
陈麻子张了张嘴,没敢贫。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扭下来,小脚踩到泥地上,摇摇晃晃走到何长顺跟前。
沈厉川伸手要拦,手停在半空。
念冬抓住何长顺的两根手指,奶声奶气道:“叔叔,不哭。”
何长顺眼眶一红,赶紧把脸别开:“没哭,风吹的。”
“你也学陈麻子。”周大勺骂了一句,声音却哑。
念冬小手拍了拍何长顺手背:“走,找叔叔。”
沈厉川看着她,又看何长顺,最后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只在营地里走一圈。谁敢抱着她乱跑,我翻脸。”
何长顺忙点头:“不乱跑,就让她看看伤员。”
三连的伤员原本躺得死气沉沉,听见念冬要过去,一个个撑着胳膊抬头。
“哎,别吓着娃。”陈麻子抢先过去,“脸上血擦擦,笑得好看点。你们一个个跟山鬼似的,念冬看了晚上睡不着。”
“你还说别人?”王大牛把他往旁边拨,“你脸上泥能种草。”
念冬被何长顺牵着,从三副担架前走过。她把糊团分不出去,就一人摸一下碗边,嘴里念:“吃饭饭,睡觉觉。”
一个腿伤战士笑了,笑着笑着咳出声:“小队长发令了,俺也去陕北吃饭。”
老姚被姜小草按住伤口,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正瞧见念冬头上的红绸。
他嘴唇动了动:“红……红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