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先炸了，嚷嚷道：“你小子别瞎咧咧，雪山是你说看见就看见的？”
“真看见了。月亮底下，一大片白，山尖尖得厉害。”值哨的战士搓着冻红的耳朵，嘴唇都白了。
赵铁山啪地合上本子，起身就往山口走。沈厉川也跟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姜小草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瞪着眼道：“你坐下，胳膊还滴血呢。”
“我去看一眼。”
“看一眼能把山看矮？”姜小草没松手，“念冬还在这儿，你想让她学你逞能？”
念冬正抱着小碗喝汤，听见自己的名字，立马抬起油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接话：“爹爹，不逞。”
“连长，组织派了个小政委管你。”陈麻子在一旁憋不住笑。
沈厉川扫他一眼，冷淡开口：“你肉掉了。”
陈麻子低头一瞧，筷子上的肉果然没了，正粘在裤腿上。他脸一垮，赶紧伸手去抠，嘴里嘀咕着：“三秒没落地，不算脏。”
“你敢吃！那裤腿三天没洗，锅刷子都嫌埋汰！”周大勺抄起勺子就追。
这一下，众人倒是被逗得笑了两声。可笑声一散，所有人又都下意识往山口看。
北风从坡那头灌下来，钻进破衣烂袖里，刮得人骨头发紧。刚才那点肉汤带来的热气，眨眼间就被吹得干干净净。
赵铁山带着几个人上了坡。沈厉川没硬撑，把念冬抱进怀里，用衣襟挡住她的小脸。念冬不老实，扒着他的领口往外瞧：“爹爹，啥？”
“山。”
“啥山？”
陈麻子凑过去，压低嗓子吓唬道：“大雪山，白花花的，冷得能把麻叔直接冻僵。”
念冬眨巴眨巴眼：“冰麻子，能吃？”
王大牛噗的一声，半口汤差点喷出来。陈麻子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地看着她：“仙童，你对麻叔的情分，就剩吃了？”
“你莫在娃儿跟前乱说，回头她真啃你脸。”姜小草拿帕子给念冬擦嘴，语气里尽是嫌弃。
念冬认真看了陈麻子一眼，小手一摆：“臭，不吃。”
“乖孙女会挑食！”周大勺笑得锅盖都跟着晃。
坡顶忽然传来赵铁山的声音：“沈厉川，上来。”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一沉。沈厉川把念冬往周大勺怀里一递，念冬立刻抓住他的衣襟，眼眶里已经有点红了：“一起。”
“上头风大。”
“一起。”她瘪着嘴，泪珠子在眼圈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沈厉川看了她片刻，还是把她抱稳了：“行，一起看。”
姜小草顺手抄起破棉袄往念冬身上一裹，动作还是凶巴巴的：“冻哭了莫找我。”
念冬从棉袄里探出半张脸，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姐姐，暖。”
姜小草手一顿，耳根瞬间被火光烤红了，嘴上却还硬撑着：“晓得暖就闭嘴，风灌肚子。”
几个人上了坡。坡那头，夜色被月光压得发灰，原本软烂的草地到这里已变成一片碎石和冻土，冷硬笔直地往北铺展开去。
再往远处，一座座雪山横在天边。白得发冷，高得看不见路，山尖扎进云里，仿佛把北边的路全堵死了。
陈麻子跟上来，只看了一眼，嘴里的贫话便没了踪影。
“这玩意儿，人能上去？”王大牛瓮声问了一句。
没人接话。周大勺把锅抱得更紧，锅沿贴着胸口，冰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俺这锅怕是也扛不动那山。”
“后头有追兵，前头有雪山，绕不过去。”赵铁山站在风口，帽檐被吹歪了也顾不上扶，他抬手按住帽子，声音发沉。
沈厉川盯着那片白，半天没说话。
念冬从他怀里探出小手，指着远处，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大大白。”
这话轻得很，可坡顶一圈人都听见了。
陈麻子喉咙滚了滚，想笑却没笑出来：“仙童说得对，真是大大白。”
“白得直刺眼睛，就是这雪山能压死人。”周大勺吸了吸鼻子。
姜小草瞪他一眼：“你脑壳里就剩死不死的了？”
“俺不想死还能想啥？想了就腿软。”周大勺小声嘀咕。
赵铁山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腿软也得走。咱们打到这儿，必须翻过这座山。”
“明天起仔细检查鞋底，重新缠好绑腿。”沈厉川低声接上，“能省的东西尽量省，不能省的弹药坚决不能丢。”
陈麻子举手问道：“连长，锅算能省的吗？”
“你敢省俺锅，明天你喝西北风去！”周大勺眼睛一瞪。
念冬抱住周大勺的锅边，跟着学：“不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