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节
副對子寫得精神,比你老子寫的強,你老子當年在碼頭工會寫標語,那個字啊,跟雞刨的似的。”

    旁邊衚衕里老孫頭正拎著一掛鞭炮出來,瞧見了,扯著嗓門喊:“老陸!你兒子都上了多少回報紙了,你還讓他貼對子?”

    陸慶國頭也不回,口氣穩得很:“上報紙那是給國家幹活,回家貼對子,那是給祖宗幹活,兩碼事!”

    老孫頭哈哈大笑,把鞭炮掛在槐樹枝上,劃了根火柴點著了。

    噼裡啪啦的炸響把樹上的雪都震下來一大片,紛紛揚揚落在幾個人的肩頭。

    傍晚時分,年夜飯上桌了。

    八仙桌被搬到正屋中央,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桌布,上面擺滿了盤子。

    醬肘子切得厚薄均勻,皮凍晶瑩剔透,炸帶魚段金黃酥脆,四喜丸子個個有拳頭大。

    中間那盆餃子是剛出鍋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薄皮大餡,褶子捏得整整齊齊。

    李秋萍的餃子在整條衚衕都是出了名的。

    餡是豬肉白菜的,白菜是入冬前儲在地窖裡的,還帶著一絲清甜。

    陸敏夾了一個吹了吹,咬下去湯汁燙得她直吸氣,含含糊糊地說:“還是媽包的餃子好吃,我們單位食堂那個,皮厚得像鞋底子。”

    陸慶國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珍藏了多年的二鍋頭,給自己和陸沉各倒了一小杯。

    陸沉不愛喝酒,但年三十這一杯他是陪的。

    父子倆碰了一下,老陸仰頭幹了,陸沉抿了一小口,辣得皺眉。

    陸慶國看著他那個表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轉向李秋萍。

    他沒有說什麼漂亮話,只是一句:“今年這個家,都好。”

    李秋萍端著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嘴上還在說他少喝點。

    陸敏用胳膊肘捅了捅陸沉,壓低聲音:“你知道麼,老家供銷社的王阿姨她女兒,就是那個小時候流著鼻涕跟在我們後面跑的小胖妞,今年考上北航了,她說是因為看了你的報道。”

    陸沉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嚼:“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她自己。”

    陸敏笑了:“你呀你,還是這樣,老氣橫秋,跟活了兩輩子似的。”

    “對了,我在我們社的選題會上提了,明年想策劃一本面向青少年的科普讀物,書名還沒定,但我想用你的故事做引子!”

    陸沉放下筷子想了想,說:“可以,我提供素材。”

    陸敏笑著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茶碗。

    爐子又添了煤,電視裡放著春晚,趙麗蓉和鞏漢林正在演小品,李秋萍笑得前仰後合。

    陸慶國喝了幾杯酒歪在藤椅上打盹。

    李秋萍和陸敏坐在爐邊的棉墊子上聊天。

    陸沉看著這一幕,他在實驗室裡推導過無數次最優解,在風洞資料和颱風路徑圖上找到過無數次精確匹配,但這世間有些東西沒法推導,比如這個院子裡飄著的餃子香,比如窗玻璃上那層被笑聲烘暖的水霧。

    這些東西沒有公式,但它們是所有公式的起點。

    快到午夜了,窗外的雪又大了起來。

    陸慶國披著軍大衣走到院子裡,仰頭看雪。

    陸沉跟出去,父子倆並肩站在廊簷下。

    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把白天貼的對聯映得格外鮮紅。

    衚衕裡陸續響起了零點的鞭炮聲,近處遠處噼裡啪啦地炸成一片,火光在雪夜裡明明滅滅。

    陸慶國忽然開口:“你搞那個晶片的時候,是不是特別難?”

    陸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爸,你在碼頭上扛包,最難的一次是什麼時候?”

    陸慶國想了想,說:“有一年冬天卸鋼材,船晚到了三天,我們在碼頭等,零下十幾度,腳都凍木了。”

    “船到了,一個工友的手被凍在鋼管上撕掉一層皮,但那一船鋼材是建橋用的,橋不能等,扛完那一船,我跟幾個老哥們喝酒,手抖得碗都端不住,但心裡痛快。”

    陸沉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和那雙因為常年搬重物而有些變形的指節,把所有關於材料配方和測試資料的話都嚥了回去,只是說:“我跟你乾的是一回事,都是扛東西。”

    陸慶國點了點頭,“我扛起的是咱們這個小家,兒子,你扛起的是更多人的大家。”

    堂屋裡,李秋萍推開門招呼他們進屋。

    電視裡傳來零點的鐘聲,窗外的雪還在落,衚衕裡的鞭炮聲密得聽不見說話,陸家四合院的小廚房裡又鑽出一大蓬白色的水汽,帶著餃子煮熟時特有的面香,在雪夜裡久久不散。

    ——

    一九九六年的大年初三,雪停了。

    院子裡的雪還沒掃淨,牆根的積雪被鞭炮屑染得紅紅白白的,像一幅亂七八糟的年畫。

    陸沉本來打算趁這幾天再看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