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所長把感謝函送到實驗室的時候,陸沉正在看書。
他接過函件看了一眼,放在示波器旁邊的雜物堆裡。
那裡已經堆了好幾份類似的函件。
有大氣物理所的,有水利水電研究院的,有航天五院的。
張所長無奈地幫他整理桌面:“陸沉,這是公安部,你倒是給點面子,裝裱一下掛牆上也好啊。”
陸沉頭也沒抬:“掛牆上不如寫進操作手冊裡。”
“南京那個案子能破,不只是因為我寫了這個方案,還因為有人願意花幾十個小時在386上跑完那幾百條光譜資料,是因為NJ市局的技術員願意把之前的樣本重新調出來再測一遍,功勞有他們的一半。”
張所長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默默把感謝函收好,沒有反駁。
後來,公安部果然聽從建議,按照陸沉的吩咐整理了一份操作手冊,並讓物證鑑定中心直接翻印。
分批次發到了全國每一個地市級的刑科所,封面上的署名只有兩個——陸沉,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
陸沉當時在電話裡問對方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放小一點、把鑑定中心的名字放大一點。
對方說這個方案是你從頭到尾搞出來的,我們只是驗證,署名順序不能改。
陸沉想了想,說那就並列吧。
於是封面上的署名變成了並列兩行,不區分先後。
這份操作手冊後來被基層技術員稱為陸氏手冊,再後來叫綠皮手冊。
因為物證鑑定中心印的時候用了綠色封皮。
很多年後有人統計過,這本綠皮手冊是中國刑事科學技術領域被翻印次數最多的技術檔案之一。
一月下旬的一個傍晚,陸沉從實驗室出來,準備去食堂吃飯。
路過傳達室的時候,老劉頭叫住了他:“陸工,有封信,南京來的。”
陸沉接過信封,寄信人地址寫的是NJ市中級人民法院。
他站在傳達室門口拆開信,裡面是一張手寫的便條:“陸老師:謝謝您,我女兒可以瞑目了,張菁母親。”
陸沉把便條摺好放進口袋裡,忽然想起錢老跟他說過一句話:“做科研不是為了在論文上署名,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一點。”
他以前覺得這句話太樸素了,樸素得不像一個科學家說的。
現在他懂了。
1996年2月,臨近春節。
他重生到這個世界,已經是第十八個年頭。
過去的半年,他的生活節奏慢下來了不少。
湍流模型的論文在《中國科學》上發表之後,引發了意料之中的學術討論,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連鎖反應。
好幾個領域的學者來信說,全域性關聯方法在他們自己的研究裡也找到了用武之地。
有人用它改進地震前兆資料分析,有人把它用在金融市場波動預測上,還有人嘗試把它引入神經網路的結構設計。
每一封信陸沉都認真讀了,能回的都回了。
錢老說這不再只是一篇論文,而是一個學派的第一塊基石。
現在這塊基石上已經開始有人往上壘磚了。
但這半年他做得最多的,還是兩件事:看書,和看電影。
1995年下半年到1996年初,中國電影市場迎來了一個奇特的繁榮期。
進口分賬大片正式登陸中國,第一部是《真實的謊言》,施瓦辛格騎著馬在摩天大樓裡橫衝直撞的畫面讓中國觀眾目瞪口呆。
緊接著《阿甘正傳》《獅子王》《虎膽龍威3》一部接一部地進來,每一部都在電影院裡掀起了排隊買票的長龍。
國產片也不甘示弱,《大話西遊》雖然在票房上不算大爆,但光碟和錄影帶在大學生裡傳得飛快,北大的水房裡已經有人能用陝西話背出整段整段的臺詞。
張國榮的《夜半歌聲》上映的時候,新街口電影院的門口排起了拐彎的長隊。
陸沉幾乎每週都去看一場。
有時候一個人去,有時候拉上顧小北一起去。
春節倒數第三天。
整個實驗室都空了,大家都回家過年去了,連程峰都回了齊齊哈爾。
自從父母搬到BJ後,陸沉少了很多奔波。
冷不丁的電話響了,他順手接起來。
是鄧光明從綿陽打來的,聲音掩不住的高興:“陸工,新年好!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上個月我們在一個新的進氣道模型上跑了你的演算法,預測精度比經典方法又提高了一大截,風洞實測的資料好的不得了!”
“那就好。”陸沉靠在收發室的桌沿上,看著窗外還在紛紛揚揚落著的雪花,“鄧教授,你們那邊下雪了嗎?”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