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忠恭候多時,輕車熟路的到了小院。
第二百六十章:讓全世界來讀中文
十一月的BJ天黑得早,才六點多,路燈已經亮了一排昏黃的光。
錢老小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幾片殘葉掛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晃著。
秘書在門口等他,把他領進書房。
書房裡的陳設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一面牆的書架,一張老式寫字檯,幾把藤椅。
牆上那幅字還在——“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
暖氣片咣噹響了一聲,錢老坐在藤椅上,膝蓋上蓋著那條軍綠色毛毯。
他比上次見面時又清瘦了些,但目光依然銳利,手裡正拿著那份風洞基地送來的驗證報告。
旁邊的小茶几上攤著好幾份檔案,陸沉掃了一眼。
有大氣物理所的颱風路徑對比圖。
有航天五院的防熱層核算表。
還有一份手寫的筆記,是錢老自己的字跡,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看得出他在病中把這些材料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
“來了,”錢老把報告放下,指了指對面的藤椅,“坐。”
陸沉坐下來。
秘書給他倒了杯白開水,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錢老沒有馬上開口,他拿起茶几上那份颱風路徑對比圖,舉到檯燈下又看了幾眼。
圖上有兩條曲線,一條是實際路徑,一條是模擬路徑。
兩條線貼得很緊,幾乎看不出偏差。
“這份是大氣物理所送來的,這份是三峽的洩洪模擬資料,這份是航天五院的返回艙防熱層核算表,”錢老把幾份報告一一攤開,手指在上面輕輕點著,“七十二組風洞資料全對,颱風路徑模擬誤差大幅縮小,三峽洩洪引數重新修正,返回艙防熱設計安全裕度提升,所有這些,都是因為一個人、一支筆、一張紙。”
他把手按在報告上,抬起頭看著陸沉。
“你來跟我講講,你是怎麼想到從全域性關聯入手的?”
陸沉放下搪瓷杯。
這個問題,鄧光明在電話裡問過,小趙在驗證報告裡問過,好幾個打電話來的專家都問過。
但他知道錢老問的不是技術細節,而是更深的東西。
那個從技術到方法,從方法到世界觀的跨越是怎麼發生的。
陸沉清了清嗓子。
“錢老,其實這個思路最初不是我想出來的,鄧教授寄給我的信裡提到他試過從區域性思路突破。”
“比如把渦旋結構函式從二階往高階推,發現高階修正會指數級衰減,這條路走不通,我當時就想到了童先生的煙盒演算法,他在1972年就提出過一個觀點:區域性解決不了的問題,要提升到全域性去解決。”
“他把分散式計算中節點的區域性衝突對映到一個高維流形上,用全域性排程來消解區域性瓶頸,我做的只是把這個思路從計算領域搬到了流體力學領域,湍流中的渦旋也是節點,也是區域性耦合,也是區域性解決不了的問題。”
錢老聽完,不由得感嘆後生可畏。
“你把一個搞分散式計算的理論用在了湍流上,證明了這兩個看似不相關的領域,在數學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
“這不是技術突破,這是範式突破,你捅破的不是一層窗戶紙,而是兩個領域之間那堵本來不存在的牆。”
“就像我當年搞工程控制論,就是把控制論的基本原理和工程實踐結合起來,形成一套方法論。”
陸沉順著錢老的話往下想。
“錢老,我想寫一篇論文。”
錢老靠回椅背,看著陸沉,緩緩點了頭。
“寫,”他說,“初稿拿來我先看。”
陸沉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本科幻世界,放在茶几上:“給您帶了本雜誌,裡面有篇講混沌的,寫得挺有意思,從蝴蝶效應一路講到湍流,最後停在‘人類距離理解宇宙還有多遠’這個問題上,您閒的時候翻翻。”
錢老接過雜誌翻了翻,看到目錄頁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老工匠看到了一塊還有點意思的木料。
他把雜誌放在茶几上,忽然又抬起頭:“這篇論文寫完之後,你想發在哪裡?”
“中國科學。”
“好,”錢老說,“發中文的,讓全世界來讀中文。”
——
論文初稿陸沉寫了整整五天。
不是那種從早坐到晚的寫法,而是寫一段,劃掉,重寫,再劃掉,對著天花板發呆半小時,然後突然伏案疾書。
他以前寫任何論文都沒有這麼費勁過。
技術論文好寫,把公式列清楚、把推導步驟寫全、把結論註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