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站在他旁邊,伸手把報告拿起來,從頭翻到尾。
翻完了,放下,又拿起來翻第二遍,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陸,你跟他們說老陸的引數,他那個凝固介面的公式,算了我不說了,”他把報告遞給何巍,“你自己看。”
何巍把報告湊近燈光,逐行逐行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某些關鍵數值,二點八毫米每分鐘、每釐米一百二十度、頭十五分鐘保溫停頓,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
報告上,陸沉畫的那個葉片截面圖還在,幾根線條交叉在一起,像一張被畫在微米尺度上的地圖。
“老陸,”他終於開口了,“你寫那張紙的時候,就四天前你寫那些數字的時候,你是算出來的?”
“算的。”陸沉說。
“不是查表查的?不是從資料裡找的?”
“鄧教授的公式、和謝爾蓋從蘇聯帶回來的資料不全,只能做參考,凝固介面的模型是我自己推的。”
程峰的嘴巴張開到一個鵝蛋那麼大。
他蹲在齊齊哈爾火車站的機務段里長大,他爸是修蒸汽機車的,從小教他的道理是:東西壞了要拆開來看,修不好就拆了重灌,實在不行就敲兩錘子,敲也不行就換新的。
但陸沉不是這樣的。
陸沉不需要拆開,也不需要敲錘子,他在腦子裡已經把東西拆過了一遍,敲過了每一錘,裝回去了,試過了,調完了引數,從腦子裡直接輸出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那張紙到綿陽,往爐子上一套,三爐全過。
簡直非人哉!
第二百五十九章:萬眾矚目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不能去日內瓦了,”程峰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不是因為不安全,是因為你這個人本身就是國家機密。”
程峰這句話落在實驗室的空氣裡,沒有人接,但也沒有人覺得他在開玩笑。
季總工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
“我說句正經的,”方磊皺眉,“咱們課題組從南園一號幹到現在,你每次說‘算過了’,我們都習慣了,但這回不一樣。”
“航空發動機的東西,跟我們搞的晶片隔了十萬八千里,你看了幾本材料學的書,翻了半本蘇聯檔案,就直接推了一個新模型出來……你還是人嗎……”
“鄧教授在電話裡說,他們那邊幹了二十年單晶的老專家,看你那幾個引數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激動,是想不通,他們二十年的經驗,被你一張紙給算穿了!”
王雪松把話接過來,語氣還是那種不帶感情的技術腔,但他說話的時候把眼鏡摘了,拿在手裡轉。
“我學數學的,知道從理論模型到工程驗證之間通常需要多少次迭代,晶片我們重做了四十七次模擬,地彈那次你算出來直接命中,至少還是在我們自己的專業領域內。”
“這次你跨了學科,跨了行業,跨了一整套完全不同的物理體系和工藝體系,結果一次命中,這個命中機率,只能用兩個字形容,無敵。”
“我在綿陽住了十幾年,”何巍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九院的叔叔阿姨,我從小看到大,他們搞一個東西,從紙面到出活兒,短的一年長的三年五年,鄧教授我認識,他以前來過我家,他不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搞材料的人天天跟失敗打交道,早磨平了,但今天他在電話裡那個聲音,我聽到了,他在抖。”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
季總工端起搪瓷缸子,“我現在終於理解國家為什麼禁制你出境了,一個十七歲的學生在國內看一看書、翻一翻檔案,就能把一個困擾了航空工業二十年的技術瓶頸給捅穿,換成你是華盛頓那邊的人,你怕不怕?”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就擺在桌上,今早外電簡報的標題還清清楚楚地印著“建議將高效能航空發動機材料及製造裝置列入對華禁咝略銮鍐巍薄?
他們怕。
當然怕。
怕的不是中國已經有的東西,而是中國正在長出來的東西。
謝爾蓋坐在角落裡,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站起來。
老頭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膝蓋還響了一下。
他走到陸沉的工作臺前,拿起那張測試報告,感慨萬千,“1991年12月23日,明斯克半導體研究所解散的前一天,我在零下十五度的實驗室裡寫了最後一篇論文,暖氣已經斷了三個月,我用棉被裹著腿,手指凍得彎不過來,我寫的是離子注入工藝的抗輻射引數最佳化,寫完了,沒有人看,研究所解散了,同事有的去了美國,有的去了以色列,有的在自由市場賣牛仔褲,我把論文塞進檔案櫃,鎖上也走了。”
“我在中國給舊同事寫信,講我遇到了什麼樣的年輕人,沒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