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點了點頭。
“年輕真好,”黃總工看著他,“我二十六歲的時候還扛著測量儀在金沙江邊上爬懸崖,覺得自己能幹一輩子,現在六十二了,胳膊腿都不行了,但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又覺得這江山還能再折騰幾年。”
窗外傳來一陣笑聲。
秦振華不知道從哪借了把二胡,吱吱呀呀地拉著走調的《賽馬》,節奏倒是拉得很有精神,旁邊幾個年輕工程師用筷子在桌上給他打拍子。
陸沉笑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群人,拉著二胡的水利工程師、用筷子打拍子的地質隊員、靠在角落裡默默笑著的老總工。
他們不是他的課題組,不是方磊何巍王雪松顧小北,但他們跟他一樣,都在這片土地上做著一件很難但很值得的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面見錢老
第二天傍晚,陸沉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BJ。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帆布包來的時候裝的是換洗衣服和謝爾蓋的筆記本,走的時候多了厚厚一摞截流資料包告和一份黃總工親手寫的感謝信,用三峽工程指揮部的紅頭信封裝著,信封口粘得很仔細。
秦振華幫他拎著帆布包往壩區門口的長途汽車站走。
路上經過導流明渠,陸沉停了一下,站在岸邊看了最後一眼。
長江水正馴順地沿著人工開挖的明渠繞過主河床,流速比龍口合龍時慢了太多太多,江面上甚至能看到幾隻水鳥在低飛。
主河床基本乾涸,露出被江水沖刷了億萬年的河床基岩,灰色石頭在夕陽下泛著溼潤的光澤,像是大地的骨骼。
“圍堰的穩定性監測,後續還要做兩年,”秦振華站在他旁邊說,“每個月測一次位移和滲流量,如果哪個月的資料出現異常,我就把資料發給你。”
“發,用傳真發到實驗室,或者在郵件裡附上資料檔案。”
“陸老師,”秦振華猶豫了一下,“你回去以後,主要搞什麼?”
“南園二號,零點三五微米,完全自主架構,程峰那邊厚膜封裝如果能成,下一步就是從實驗室到量產。”
秦振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翻開扉頁攤在手上。
“陸老師,你給我寫句話吧,就寫你剛才說的那句——方程不會因為你換了條江就不成立了。”
陸沉接過筆在筆記本扉頁上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是秦振華要的那句,第二行不是——
“給秦振華同志:致我們共同的長江。”
秦振華接過筆記本,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裡,伸出手。
“陸老師,等圍堰監測做完了,我去BJ找你,去你那看看零點三五微米的晶片長什麼樣。”
“好。”
長途汽車沿著盤山公路慢慢駛出三峽壩區。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開啟手機,收件箱裡塞滿了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季總工發的,措辭跟他本人一樣熱情:“小陸,電報收到了!電子工業部今天開排程會,副部長在會上專門提了你的名字,說這是跨領域科研協作的典範!我都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聽著很厲害!”
第二條是方磊發的,從日內瓦回來的路上在法蘭克福轉機時寫的:
“老陸,我們在法蘭克福機場看到央視新聞了,何巍說你在三峽拿我們的晶片算截流引數,我說那不是正好證明南園一號改的浮點咚隳芰浀闷饦O端考驗。”
“王雪松說,等回國以後他要寫一篇論文:《從龍口湍流模擬看南園一號改的工程應用價值》。”
“我問他論文發哪,他說發《水利學報》,我們四個人在機場咖啡廳笑了十分鐘。”
第三條訊息的發信人不在通訊錄裡,是一個陌生號碼。
點開來只有一行字:“陸老師,您好,我是武漢水利電力學院的學生,看了新聞,聽說您用自己設計的晶片算出了三峽截流的引數,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水利和晶片,哪個更難?”
陸沉想了想,用鍵盤敲出回覆:“都不難。”
第四條是耿大姐發的。
耿大姐不會用手機打字,這條訊息是她讓隔壁包子鋪的年輕夥計幫忙發的,“小陸!我在新聞聯播上看到你了!雖然沒拍到你的臉但我認得你那件藍工裝!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蒸了一屜豬肉白菜包子放在冰箱裡凍著,再不回來包子皮要裂了!”
陸沉看著這條訊息,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
他把手機合上放進口袋,靠在車窗上。
窗外的三峽正在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沒,山壁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江面上最後一道夕陽的金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