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瘦少年站在黑板前,背景裡滿是公式。
電話鈴聲響起,接起來一聽,國際長途,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對方說了一連串帶著口音的英語,張所長的英語停留在“你好謝謝再見”的水平,只聽懂了幾個詞——陸沉、訪問、全資。
他一邊用蹩腳的英語應付著,一邊在心裡把蘇黎世旅館門口那輛灰色轎車和瑞士那幫穿西裝的人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禮貌歸禮貌,有前車之鑑的事,半點不能鬆口。
——
回到實驗室,推開門,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撲面而來,方磊已經把示波器重新開啟了,綠色的波形在螢幕上穩定地跳動。
程峰蹲在地上修那個壞了好久的訊號發生器,嘴裡叼著一把螺絲刀。
王雪松裹著軍大衣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本翻到卷邊的《量子場論》。
顧小北站在門口,看著陸沉走進來,把一個剛洗乾淨的搪瓷缸子遞給他。
“嚴委員的信,你看了嗎?”
陸沉坐到工作臺前,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貼著紅色封條的牛皮紙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檔案。
檔案只有兩頁,第一頁是嚴委員親筆寫的一封信,第二頁是一份表格。
陸沉先看了信。
信很短。
嚴委員的字寫得很大,筆畫之間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力度:“陸沉同志:今日報告會聽畢,感慨萬千。”
“我今年六十七歲,在數學物理領域工作了四十餘年,見過不少聰明人,但今天坐在這裡從頭到尾聽完你的推演,我在第一排坐了一個晚上,坐直了一整個晚上,因為覺得不坐直不配聽。”
“謝苗諾夫九問的閉合是中國數學物理界自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最重要的基礎理論突破之一,國家自然科學獎只是開始。”
“另,隨信附上科學院數學物理學部青年學術委員會委員的提名錶,這個委員會目前最年輕的委員是四十二歲,我覺得是時候改一改了,順頌學祺,嚴懷瑾。”
陸沉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第二頁的那張表格。
表格抬頭印著一行紅色的宋體字:中國科學院數學物理學部青年學術委員會委員提名登記表。
實驗室裡的人全圍過來了。
方磊把信從頭到尾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
把信紙小心放回桌上,雙手扶著桌沿,說了一句:“青年學術委員會?那不是學部委員的預備隊?”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十六歲進學部委員會,在中國科學院歷史上大概沒有先例,全世界我也沒聽說過。”
謝爾蓋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缸子裡的茶水慢慢喝完,然後把缸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陸沉把表格放回信封裡,拿起筆,翻開謝爾蓋筆記本的空白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方磊湊過去看,上面寫著:南園二號·星火·工藝節點調整方案·第一版。
程峰把螺絲刀從嘴裡拿下來,一臉不可置信:“老陸,你不先把表格填了?”
“表格不急,”陸沉把筆記本攤開,擰開示波器的旋鈕,“南園二號更急,日內瓦的全會沒多少時間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緊鑼密鼓
《自然》記者回去之後她跟倫敦編輯部通了一個很長的越洋電話,花了五天時間寫完了初稿。
編輯在郵件裡問她對陸沉的印象,她回了三句話:“他不像任何一個我採訪過的科學家,他不炫耀,也不自謙,他說話像一個在陳述實驗結果的人,而那個實驗結果恰好就是他自己。”
兩週後,《自然》雜誌刊發了這篇專訪。
標題用的是凱瑟琳從陸沉那句話裡提煉出來:《什麼都攔不住》。
副標題是:“一個十六歲中國青年如何在沒有超算、沒有頂尖實驗室的條件下,破解了困擾國際數學界多年的謝苗諾夫方程。”
文章的配圖是一張黑白照片:陸沉站在實驗室的示波器前面,藍色工裝,手裡捏著一把鑷子,綠色波形投射在他臉上,像一座微型城市亮起的夜燈。
照片是凱瑟琳親自拍的。
她臨走時問能不能拍一張工作照,陸沉說隨便,低頭繼續焊板子。
她拍了整整一卷膠捲,最後選出來的這張是她自己最喜歡的。
同期配發的還有一篇凱瑟琳的採訪手記,裡面有一段話被國內多家報紙轉載:“我問他,你覺得自己是天才嗎?他想了想說,是,而且我比別人少睡一點。
我追問他每天睡多久,他說大概四五個小時,說完他補充了一句:錢老年輕的時候也睡這麼少。”
這期《自然》飄洋過海寄到中國的時候,日內瓦國際電信聯盟全會的日期也正式定下來了。
兩份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