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晚的只能踮著腳尖站在花壇邊上,再晚的連花壇都擠不上,乾脆爬到對面腳踏車棚的頂棚上,用手搭著涼棚往這邊望。
公告欄正中間那張紅標頭檔案,檔案上印著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的函頭,底下蓋著帶國徽的紅色公章。
正文不長,措辭是官方檔案慣有的簡潔剋制,但訊息本身的分量重得能把整棟數學系大樓壓矮三。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被擠掉了書包,蹲下去撿的時候發現旁邊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也蹲著撿,兩個人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秒,同時問對方:“你看到了嗎?十六歲!”
問完又同時點頭。
一個數學系的研究生站在公告欄最前面,從頭到尾把喜報讀了至少五遍。
他旁邊的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問他能不能讓個位置。
前排有人把檔案從頭到尾唸了一遍,聲音越念越大,唸到“首獎”時整個人都破音了,尾音尖銳地劈了個叉。
檔案是孫教授親手貼上去的。
據當時在現場的人後來回憶,孫教授貼完檔案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覺得貼歪了,又上去重新貼正,退後兩步,對著公告欄站了很久。
旁邊有人看見他擦了一下眼角。
他說是柳絮飛到眼睛裡了。
物理系那邊得到訊息的時間比數學系晚了大概十五分鐘,但他們的反應比數學系還要炸。
第一批看到檔案的物理系學生是最先行動的。
據說在第一批衝到公用電話亭的人群裡,有兩個博士生,一個跑掉了一隻拖鞋,另一個抱著臉盆直接從水房奔出來。
他正在洗頭,聽到樓下有人喊了一嗓子“陸沉拿首獎了”,頂著一頭沒衝乾淨的泡沫就衝下了樓,結果和拖鞋跑掉的那位在樓梯口撞了個滿懷。
樓梯間裡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奔著同一個方向,腳步聲、喊聲、笑聲、水花潑濺聲混在一起,整棟樓轟隆隆響,像是有人在老舊的管道里灌進了一整鍋沸水。
公用電話亭在六號宿舍樓下,五臺電話前面排了十幾米的長隊。
管理亭子的大爺從來沒見過這陣仗。
平時學生們打電話都是三言兩語說完就掛,今天一個個攥著話筒不肯撒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媽!我們學校那個陸沉拿國家自然科學獎了!”
“爸!首獎!”
有個瘦高的學生對著話筒喊了三遍,那頭還是沒聽清,他急得把話筒往自己腦門上磕。
旁邊排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但笑著笑著就沉默了,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是這個歷史的見證者。
管理電話亭的大爺叼著菸捲,看著這群年輕人笑著笑著就紅了眼眶,默默把煙掐滅,從抽屜裡多拿出了兩卷磁卡放在視窗,像給某個節日備下額外的煙火。
社會學系、化學系、計算機系的學生也加入了這場傳播。
他們不一定懂謝苗諾夫方程的數學意義,但他們懂首獎是什麼意思,更懂十六歲是什麼意思。
未名湖畔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的人,從數學系蔓延到了所有理科院系,又從理科蔓延到文科。
中文系的學生在討論“謝苗諾夫-陸沉解”這個命名的語言學美感。
歷史系的學生在爭論這是不是近代以來最年輕的自然科學獎得主。
哲學系的學生則在討論天才這個概念的邊界。
整個北大像一鍋被同時點了火的高壓鍋,鍋蓋嗡嗡地抖。
食堂裡、自習室裡、圖書館的走廊上,只要有人提起陸沉兩個字,周圍立刻圍過來一群人。
有個數學系的研究生打了飯找了個空位坐下,一邊吃一邊解釋什麼是“非光滑邊界條件下的特解”,講到一半才發現身後站了兩圈人。
連打菜的大師傅都放下勺子探著腦袋在聽。
煎餅攤的阿姨聽學生們吵了半天也沒聽懂“非光滑邊界”到底是什麼邊界,但她是聽懂了“全世界第一個解開這道題的人是他”
她拿起攤煎餅的刮子,往鍋邊一敲,中氣十足地宣佈:“外國人都解不出的題,他解出來了!今天所有加蛋的煎餅送雙蛋!”
竹刮子敲在鍋沿上,噹的一聲,像給這鍋煮沸了的熱水又添了一把火。
北大校園裡熱鬧得像過節的時候,訊息已經越過了圍牆。
孫教授貼出公告的訊息像一把火種扔進了鋪滿老油布的乾柴堆。
先是走廊裡一陣譁然,緊接著電話線的嗡鳴、腳踏車輪碾過梧桐落葉的脆響、宿舍樓視窗探出的喊話、食堂視窗敲打飯盆的金屬撞擊聲。
所有能被聲音填滿的縫隙,都在同一天下午被同一條訊息灌透了。
這場面不再是幾年前的天才少年、最小的大學入學考試狀元能裝得下的。
那時大家看他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