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質疑,而是一種不敢置信的驚歎。
零點六微米的土工藝,電視機廠的窯爐,跑出了跟英特爾旗艦晶片一樣的效能。
這種事,在日本的半導體工業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們的晶片產業是在通產省的系統規劃下,用最先進的裝置、最充足的資金堆出來的。
而中國人,像是在用鋤頭挖出了一座金字塔。
陸沉把晶片放回講臺上,拿起最後一張膠片。
“最後說一件事,”他看著臺下,“TD-SCDMA不是中國的TD-SCDMA,它是一個開放的標準。”
“任何願意參與技術合作的國家和企業,都可以在這套標準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日本的PHS系統在終端技術上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如果兩個標準能夠找到互操作的路徑,受益的不只是中國和日本,而是整個亞洲通訊市場。”
話音落下,會場裡先是安靜,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拍幾下就停的掌聲,而是從後排開始,一層一層地往前推,最後整個演講廳都在鼓掌。
第一排那個白頭髮的工程師站起來鼓掌,他旁邊的人也跟著站起來了,然後是第三排、第五排、第八排。
陸沉對著臺下微微點了點頭,收起講臺上的東西,轉身走下講臺。
顧小北站在側門旁邊,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
陸沉走過來的時候,她把水遞過去。
陸沉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表情跟平時在實驗室裡做完一輪測試差不多。
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累不累?”顧小北問。
“還好。”
林知夏從旁邊走過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
她剛才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全程觀察著臺下日本工程師們的反應。
搞技術的人很難偽裝自己的情緒,當那個白頭髮的工程師放下筆,年輕人開始鼓掌時,林知夏就知道,今天這場演講已經把該亮的東西亮出去了。
“演講結束之後,NTT的人託人遞了張條子過來,說想跟你單獨聊聊。”
林知夏把一張摺好的紙條遞給陸沉,“富士通的人也找了田中,問你下午圓桌討論之後有沒有時間。”
“一個一個來,”陸沉把紙條放進口袋裡。
田中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的表情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早上他在機場接人的時候,那個微笑是職業性的、經過精密管理的。
現在他在笑,但笑容裡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職業性的禮貌,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興奮。
“陸桑,演講非常好,非常好,”田中連說了兩個非常好,中間忘了鞠躬,“下午圓桌討論的議程可能要做一些調整,NTT的部長剛才跟我說,他希望把討論時間延長半個小時,他們有很多技術問題想請教。”
陸沉點了點頭。
程峰在旁邊站了半天,西裝袖子裡頭的手指頭攥了松、鬆了攥。
他在課題組負責工藝,演算法和標準不是他的強項,演講裡那些數學推導他也就能聽懂個大概。
但他看到那些日本工程師站起來鼓掌的樣子,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拱得胸口發脹。
“老陸,”他湊到陸沉耳邊低聲說,“你剛才舉南園一號的時候,我差點沒繃住,我們那個窯,燒了四十三爐才燒出那一顆能用的封裝,鄭廠長為了調窯溫,在爐子前頭蹲了三天三夜,要是讓他看到這個場面……”
他沒說完,但陸沉聽懂了。
陸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別的。
下午的圓桌討論在旁邊的會議室舉行。
長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個麥克風。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深藍色的桌布曬得發亮。
對面是NTT、富士通、NEC的三位技術負責人。
旁邊是郵政省通訊政策局的一位副局長,姓山本,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詞都像是經過精準計算之後才放出來的。
PHS促進協會的理事長坐在山本旁邊,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笑眯眯的,話不多。
開場寒暄完之後,山本副局長第一個開口。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但語法滴水不漏。
“陸先生,今天上午的演講讓我們印象深刻,您提到的動態碼分配和自適應閾值判決,確實是非常有創意的方案。”
“郵政省對TD-SCDMA的技術潛力很感興趣,不過,我想請教一個更宏觀的問題,在您看來,TD標準在全球市場上的定位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