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立信的紀錄是十八天。
諾基亞的紀錄是二十一天。
這些數字,像刻在石碑上的銘文一樣,深深烙在在場每一個技術董事的腦子裡。
而現在,這個紀錄被一個他們從未正眼看過的對手重新整理了。
不是縮短幾天,是縮短了一半。
這意味著對方的測試能力、工程組織、團隊配合遠超想像。
“鄭先生,您的意思是,南園一號改,現在就可以接受我們檢驗?”
“現在就可以,”鄭司長從西裝內兜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傳真紙,展開,平放在桌上,“這是上海貝爾實驗室主任的聯絡方式。”
第二百二十二章:錢老的欣慰
“各位如果需要派人去,今天下午就有航班從日內瓦飛BJ,中間經停蘇黎世,到了BJ之後我們的同事會安排轉機去上海。”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幫遠道而來的客人安排一個景點的參觀行程。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封請帖,同時也是一張戰書——你敢去嗎?
GSM協會秘書長把那張便籤接過來看了。
高通副總裁站在講臺上,手裡那份“移除動議”的檔案還舉在半空中,但已經沒有人再看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坐在中方代表團席位上的副司長——以及他背後那兩面小小的國旗。
愛立信那位董事不說話了。
諾基亞的副總低下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撕下來遞給身後的秘書。
秘書接過來看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沒有人知道那行字寫的是什麼,但坐在旁邊的人看到,那位秘書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陸沉這時候在國內,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幕。
但後來他聽到了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轉述當時的場景。
顧小北轉述的時候說“那個副總裁的臉像豬肝一樣”。
方磊的形容更損,他說“那表情跟我老家殺豬的時候差不多,一刀下去豬還沒反應過來,血已經出來了。”
但最讓陸沉印象深刻的,是鄭司長回來的那次聚餐上,季總工喝到第三杯黃酒之後說的一段話。
季總工說:“鄭司長後來說,他們最怕的不是我們的晶片跑得比他們快,晶片快慢是技術問題,技術問題總有辦法追。”
“他們怕的是我們七天就測完了,七天,你懂嗎?這說明我們不但有晶片,還有遠超國際的工程團隊、組織能力,而且執行得比他們快。”
“他們搞了幾十年,以為自己在賽道上是唯一的選手,忽然發現旁邊那條跑道上冒出一個人來,不但跟上了,還在快速超車。”
——
訊息從日內瓦傳回BJ的時候,是北京時間晚上七點半。
方磊正在吃飯。
食堂已經關門了,他的晚飯是顧小北從宿舍樓下的煎餅攤帶回來的兩個煎餅果子,加了雞蛋,沒加薄脆,因為薄脆賣完了。
他蹲在實驗室門口啃煎餅,啃到一半,季總工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傳真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季總工今年五十七了,膝蓋不太好,平時走路都是慢悠悠的,今天跑起來的步幅大得離譜,褲腿被風吹得鼓起來,遠遠看過去像一隻撲稜著翅膀的老母雞。
“通了!”他嗓子都劈了,“日內瓦,通了!”
方磊把煎餅往嘴裡一塞,站起來接傳真紙的時候差點噎著。
傳真紙上只有一行字:美方撤回移除動議。標準進入下一階段。
方磊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煎餅從嘴裡拿出來,轉頭對著實驗室裡喊了一聲:“同志們——”
實驗室裡的人全出來了。
王雪松手裡還攥著萬用表,何巍的臉上沾著粉筆灰,程峰的電烙鐵忘了擱架子上,直接拎著就出來了,烙鐵頭上還冒著一縷青煙。
林知夏合上筆記型電腦跟出來,謝爾蓋端著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老花眼在鏡片後面閃閃發亮。
顧小北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她從地下機房趕回來,羽絨服都沒穿,就一件薄毛衣,冷得直搓手,但看到方磊手裡那張傳真紙的時候,手停住了。
“給我看看,”她說。
方磊把傳真紙遞給她。
她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把紙貼在胸口上,靠在門框上,仰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
“他媽的,”顧小北說。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平時不說粗口,但這會兒她覺得自己完全理解顧小北的心情。
這三個字不是髒話,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某種東西,不這樣說出來,胸口會炸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