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第三頁的時候,窗外傳來一陣悠長的鐘聲。
他抬頭,看了看錶。
夜裡十一點。
日內瓦老城的教堂鐘聲在夜色裡傳得很遠,低沉而悠長,像湖水漫過石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灌進來。
湖對岸的山巒在月光下變成一片青黑色的剪影,星星在頭頂密密麻麻地亮著,比BJ多得多。
BJ的這個時候,中關村的實驗室裡應該還有人亮著燈。
童先生在南園村的舊書店裡大概還沒睡,也許正翻著一本新到的英文期刊,用鉛筆在頁邊寫批註。
鄭寶用和李一男大概還在坂田的生產線上盯著新一批南園一號的貼片工序,做完了會去食堂一人來一碗泡麵,加兩個蛋。
任正非大概還沒下班,他辦公室的燈永遠亮到最後。
他靠在窗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萬國宮的會上,日本代表邀請他年底去東京參加通訊展。
PHS陣營對他的態度比預想的要積極,這意味著什麼?
在另一個世界線裡,PHS在中國市場短暫地火過幾年,然後被GSM和後來的3G迅速取代。
但在這個世界線裡,SCDMA的加入會徹底改變行動通訊產業的走向。
PHS的低成本微蜂窩加上SCDMA的智慧天線和動態頻譜分配,這個組合如果能在亞洲市場率先落地,也許能走出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咿D。
所有的引數在腦中展開成一個三維的推演模型。
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劃過,一行接一行。
窗外的鐘聲早已停了,湖上的燈火也一盞一盞地滅。
寫到凌晨一點多的時候,他已經畫出了雙模協議棧的整體架構。
忽然發現手邊有一個信封。
是張所長放在桌上的,可能是臨睡前塞進來的。
信封上貼著國際航空郵件的標籤,蓋著深圳的郵戳。
寄信人地址寫著“深圳南山區南園村48號”。
他放下筆,拆開信封。
裡面還是一張明信片,正面是一棵開著紅花的樹,背面是童先生那熟悉的工整字跡——
“陸沉:你在蘇黎世做大會報告的訊息,我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國際新聞裡聽到了,播音員念你的名字唸了三遍,我把收音機音量調到最大,隔壁老王嫌吵,過來敲我的門,我說:別敲,那個孩子我認識。”
——童
陸沉翻過明信片,正面那棵樹的紅花在臺燈下紅得像火。
他認出來了,那是木棉花。
南園村的木棉。
他把明信片立在桌上,靠在臺燈旁邊。
拿起筆,給童先生寫回信。
“童先生:國際數學家大會結束了,我的報告被評為大會最佳報告之一,懷爾斯送了我一支鋼筆,他說那支筆跟了他七年,寫費馬證明用的,我收下了,哈斯勒公司決定把南園一號納入下一代基站開發平臺,首批訂單兩千片,錢老交代的預警機晶片,試飛資料出來了:二點三秒,今天下午我在日內瓦萬國宮開了一下午的會,各國通訊巨頭吵了四個小時,最後高通的人給我遞了名片,日本人邀請我年底去東京。
這些事情,您的煙盒演算法都在場,沒有它,就不會有認知流模型,沒有認知流模型,就不會有SCDMA標準,沒有SCDMA,我今天下午在那張圓桌上就沒有任何話好說。
我替您坐在那張桌子的最前面了。
對了,我在蘇黎世跟懷爾斯說了一句話:我的專案在中國,那裡有一個在南園村開舊書店的老人等著我回去告訴他,他的演算法在蘇黎世被人認可了。
——陸沉”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寫上地址。
——
從日內瓦飛BJ的航班要經停法蘭克福,全程將近十二個小時。
陸沉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阿爾卑斯山的雪頂漸漸被雲層吞沒。
機艙裡瀰漫著飛機餐的味道和長途飛行特有的乾燥空氣。
張所長坐在他旁邊,腦袋歪在靠枕上,嘴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
這幾天在瑞士發生的事,對一個在計算所坐了幾十年辦公室的人來說,刺激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心臟負荷。
陸沉卻睡不著。
他把座椅靠背調直,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
SCDMA的架構還需要細化,智慧天線的波束賦形演算法還有幾個引數要在模擬裡驗證。
這些活在國內等著他,每一件都不輕鬆。
法蘭克福機場轉機的時候,出了一點小插曲。
過境通道的工作人員是個面無表情的德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