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只顧埋頭做工程,在日復一日的追趕中耗盡了大半生,回過頭才發現,雖然追上了很多,但也錯過了很多。
錯過了一些本該停下來看一看的風景,錯過了一些本該站上去發出聲音的舞臺。
“所長,”他抬起頭,“大會是什麼時候?”
張所長眼睛一亮:“明年一月份,瑞士蘇黎世。”
“我去,”陸沉拿起日曆翻了翻,“但是我有一個條,幫我協調一趟去深圳的行程,走之前我要親眼看看華為的生產線,南園一號從圖紙變成晶片,我只在實驗室裡測過,還沒在生產線上看過。”
張所長哈哈大笑,拍著大腿站起來:“這個條件好辦!包在我身上!”
十一月中旬,陸沉登上了飛往深圳的飛機。
從BJ到深圳三個小時,舷窗外的雲層白得像棉花糖。
鄰座是一個去深圳出差的工程師,一上飛機就開始抱怨天氣太熱、出差補貼太少。
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為他發現這個靠窗的少年正對著一本英文期刊看得入神,那本期刊他連名字都讀不順——《IEEE Transactions》。
下了飛機,來接他的是鄭寶用。
距離上次綿陽長虹光刻機前的那個不眠之夜,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
鄭寶用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他以前穿襯衫釦子都能系錯兩顆,現在穿著華為統一發的藍色工裝,衣領筆挺,走路帶風,說話的聲音都比以前洪亮。
“陸工,你可算來了!”鄭寶用握著他的手使勁搖,“走走走,先去看生產線!任總說了,陸工在深圳期間的行程全部由你安排,我這個月唯一的任務就是把陸工陪好!”
南園一號的生產線設在華為坂田基地。
這個名字在1993年還沒有多少人知道,但陸沉知道它以後會變成什麼。
此刻的坂田還是一片剛剛平整出來的黃土地,圍牆外面是農田和魚塘,空氣裡混著工地揚塵和海風腥鹹。
幾棟灰白色的廠房矗立在烈日下,門口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寫著華為技術有限公司。
生產車間要穿無塵服進去。
鄭寶用遞給陸沉一套嶄新的白色無塵服:“這是專門給你備的,最小號,試一下合不合身?”
陸沉穿上,繫好口罩,動作依然熟練得不像第一次進潔淨間。
站在風淋室裡,噴嘴吹出的高速氣流把他的無塵服吹得鼓起來。
透過玻璃門,他看見車間裡一條完整的封裝測試生產線正在咿D。
貼片機以零點一秒的節拍把一顆顆南園一號晶片焊接到電路板上,自動光學檢測儀的攝像頭在每塊板子上方快速掃描,檢測焊點質量。
傳送帶勻速前進,把一塊塊電路板送到下一道工序。
工人們在各自的工位上有條不紊地操作著,動作精準而專注,偶爾抬頭互相交流兩句,聲音被機器的嗡嗡聲蓋住了。
鄭寶用湊過來指著一臺正在除錯的新裝置,貼著耳朵對陸沉喊:“陸工,你看那臺機器,我們自己改的!”
“進口的貼片機精度不夠,李一男帶著一幫小夥子自己動手改了定位程式,精度從零點一毫米提到零點零五毫米,為了這零點零五毫米,他們熬了整整一個月,李一男自己瘦了八斤,任總給他加了工資,他一分沒要全買了實驗器材。”
陸沉走到那臺貼片機前,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李一男也在旁邊,手裡拿著示波器的探頭,正在做日常點檢。
幾個月不見,他又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頭髮還是亂蓬蓬的,但眼睛裡的光比上次在無錫華晶時更亮了。
他看到陸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陸工,這個精度改得怎麼樣?”
“不錯,”陸沉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還可以再往上提,定位程式的伺服控制演算法用的還是PID?你試試用認知流模型的反饋邏輯替換PID,補償精度應該能再提一個數量級。”
李一男愣了一秒,猛拍大腿。
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無數次,每次都是被陸沉一句話點通了某個想了很久沒想通的關節點。
他掏出口袋裡永遠隨身帶著的小本子刷刷記了幾筆:“回頭就試,連夜改!”
從車間出來,陸沉在走廊裡遇到了任正非。
和幾個月前相比,任正非的白頭髮確實多了幾根,但整個人的狀態像一匹終於找到了奔跑方向的頭狼。
腳步輕快,背脊筆挺,說話時的底氣更足了。
他正在和幾個客戶握手告別,看見陸沉,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往辦公樓走。
“陸工,來,給你看個東西。”
辦公樓二樓有一間不大的陳列室,裡面擺著華為歷年產品的樣機。
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