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這本書的作者在實驗室、論證會和機場小路上的燈下打過很多次交道。
此刻這本書安安靜靜地躺在另一個人的枕頭邊上,書頁間夾著一張手寫的讀書筆記,字跡不算好看,但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任總,你在看這本書?”
任正非從行軍床上把書拿起來,封面朝上擱在桌上。
“看了三遍了,”他說,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了兩下,“裡面有一段話我背得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湖南口音、不算標準但一字不差的語調念道。
“在工藝迭代追上來之前,我們必須先用現有的傢伙打出一片陣地來,陣地有了,才有資格談反攻。”
陸沉沉默了片刻。
這段話是他在論證會上說的,被記錄員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自己都快忘了當時的措辭。
但眼前這個人,一個字都沒記錯。
“你們做的事,比我們難,”陸沉說。
“難什麼,”任正非拉開摺疊椅讓陸沉坐下,自己坐到行軍床邊上,“就是不服氣,憑什麼他們能賣那麼貴?憑什麼我們辛辛苦苦賺的外匯要拿去交專利費?憑什麼十幾億人的國家不能有自己的交換機?”
“這些問題,很多人問過,但只有你們真的在用自己的命做賭注。”
任正非擺了擺手:“賭注是錢,錢沒了可以再掙,命不能賭,因為還有幾百個員工要吃飯。”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工地。
窗外鋼筋和水泥的撞擊聲不絕於耳,工人們正在腳手架上綁紮新的立柱。
他看了很久,像是自言自語,“你知道嗎,上個月公司賬上最緊張的時候,我半夜睡不著,爬起來在院子裡轉圈,轉到天亮,想通了一件事,如果搞不出來,欠的錢慢慢還,不能對不起跟我的兄弟們,但一想通這件事,反而更怕了。”
“怕什麼?”
“怕來不及,”任正非轉回頭,“怕我們好不容易攢夠了勇氣,市場不等了,怕人家下一代技術出來,我們連追的資格都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壯,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焦灼。
陸沉忽然想起錢。
錢老也總是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最沉重的事。
他們這代人,被耽誤了太久,所以特別怕來不及。
“來得及,”陸沉說,“你們的C&a;C08現在配GP-2A,效能已經追平了國外同類產品在多數核心指標上的表現,下一步把交換矩陣做上去,從幾千門擴到幾萬門,就能進局用機市場。”
“再下一步,把交換機升級到軟交換架構,用通用計算平臺替代專用硬體,全IP化,到那時候,不是追平的問題,是換道超車。”
第一百九十四章:慶功宴
任正非認真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什麼“年少有為”之類的客套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連續幾天暴雨,蛇口工業區的路面積了半尺深的水,送貨的三輪車不得不改道從宿舍區繞行。
蔡老闆站在鵬程電子新蓋的三層廠房的樓頂,看著樓下剛卸完貨的集裝箱卡車在雨裡緩緩駛出大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身後的技術主管老周說:“這批GP-2A的片子,從BJ出來只用了三天。”
老周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是從上海一家國營無線電廠跳槽過來的,幹了二十年電子,見過進口晶片從香港轉口被拖到半年的,見過海關扣貨一扣就是兩個月的,從來沒見過一批國產核心晶片從BJ到深圳只用了三天。
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拆開防靜電袋,把一片巴掌大的測試板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塊剛出爐的瓷片。
板上那顆GP-2A晶片的封裝上印著他們熟悉的聯合平臺藍標,右下角還有一行很小的批次號。
這是從晶圓廠出來直接進了他手裡的,中間沒有經過任何一個香港中間商。
蔡老闆的廠子不是唯一一個拿到新晶片的。
同一個月裡,泉州陳廠長的收音機生產線用上了GP-2A的音訊處理版本,收音機靈敏度一致性被拉到了一根直線,出口到東南亞的貨櫃從每月兩個翻到了四個。
汕頭做電子開關的陳老闆把GP-2A的低功耗版本嵌進了新一代謝幕開關裡,打火花的毛病徹底消除,第一批出口訂單順利過了港商的質檢。
中山、佛山、順德,好幾家廠子的技術科都在加班加點地對照引數手冊修改電路板佈局。
珠三角的電子工業像一臺被突然換了引擎的老機器,之前吭哧吭哧地抖了好幾年,忽然間轉速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