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节
    縣城只有幾條街,過了十字路口往東走,經過縣一中、老郵電局、供銷社,就到了當年陸沉上過的國小。

    操場上的雪掃乾淨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地。

    門衛老吳還是原來那個,只是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坐在傳達室裡聽收音機。

    收音機裡播的是春晚重播,姜昆的相聲。

    他認出陸沉的時候,老花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你這孩子!報紙上隔三差五就有你,我每回都跟人說,這娃是我看著進校門的,當年第一天上學沒哭,別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安安靜靜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翻課本,這麼多年了,還是安安靜靜的。”

    他從傳達室抽屜裡翻出一個泛黃的家訪記錄本,翻到某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當年班主任的家訪筆記。

    “該生上課不舉手不發言,但每次考試都滿分,不知道是怎麼學的。”

    老吳把本子翻過另一頁,指著另一行字讓陸沉看。

    “今日全校集會,陸沉同學代表學校參加縣數學競賽獲第一名,校長在操場表揚。”

    他說那年他就在旗杆底下站著,看著那麼小一個孩子站上升旗臺領獎狀,比旗杆高不了多少。

    陸沉看著家訪記錄本上那些褪色的字跡,又看看校門口那根旗杆。

    旗杆還是原來那根,只是換了新國旗。

    他朝老吳欠身,說往後還會再有學生從這根旗杆下走向更遠的地方。

    老吳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說那當然,他還要在這傳達室裡守好多年呢。

    從國小出來,陸沉沿著老街往西走。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發亮,路兩旁那些舊書攤、修鞋鋪子大多還開著,一些店鋪的門板上刷了新漆,另一些還是老樣子。

    他在一家修鋼筆的小攤前停下來,擺攤的還是原來那個老師傅,只是老了許多,手也抖了。

    老師傅沒認出他,他就自己挑了一支舊銥金筆,付了錢,擱進口袋裡。

    傍晚從老孫家吃完飯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遠處不知誰家已經開始放煙花,一顆一顆的光點躥上夜空,炸開,落下,再躥上去,前赴後繼,彷彿要把整個縣城都點亮。

    陸沉站在巷口,手插在口袋裡,左邊是趙大江那本便籤本,右邊是新買的那支舊銥金筆和鄭廠長年糕紅紙上揭下來的那頁橫批。

    巷子裡還是那些熟悉的聲音。

    某家的收音機在放春晚重播,某家的炒鍋在翻騰,鄰居家老人在教小孫女認字。

    江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帶著水和鐵和煙火的味道。

    巷口盡頭,月光正安靜地灑在青磚牆上。

    第二天一早,陸沉是被巷子裡的鞭炮聲叫醒的。

    縣城裡的孩子已經開始零零星星地放炮仗了,單個的鞭炮炸響在青石板路上,每一聲都帶著短促的迴音,像冬天在清嗓子。

    陽光透過老式木窗的玻璃,落在被子上,被子上有李秋萍昨天剛曬過的味道。

    早飯是李秋萍下的陽春麵和昨夜的一些剩菜。

    醬油湯底,一小勺豬油化開在滾燙的麵湯裡,上面漂著細細的蔥花,臥一個荷包蛋。

    陸敏呼嚕嚕吃完自己那碗,抹抹嘴說要去巷口王嬸家借蒸唬裉旒已e要蒸年糕。

    陸慶國幾口吃完,推著腳踏車去碼頭找趙大江。

    雖然趙大江現在已經是技術主管了,但陸慶國說“過年不去碼頭看一眼,心裡不得勁。”

    陸沉把碗筷洗了,跟母親說出去走走,便推開院門走進了巷子。

    縣城在這天已經進入熱鬧節奏。

    主街上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憑票買年貨的隊伍從櫃檯一直蜿蜒到街口。

    騎腳踏車的人車筐裡塞滿了帶魚和凍雞,車把上掛著紅紙包的點心匣子。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路邊玩摔炮,把一顆顆小紙包用力摔在石板路上,炸出細碎的響聲和一小股硫磺味。

    他沿著主街往東走,路過縣一中後門,再往前走一段,街邊的店鋪漸漸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老舊的居民平房和一個常年堆滿廢舊物品的岔路口。

    那條岔路盡頭是一片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地勢比主街矮了一截,雨天積水,晴天揚灰。

    從陸沉記事起,這片地上就堆著小山一樣的廢鐵、舊報紙、壓扁的紙箱和各種各樣的破銅爛鐵。

    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是垃圾,在他眼裡曾經是寶藏。

    小時候他在這裡翻找過舊算盤、缺了筆尖的鋼筆、撕掉半頁的舊書,還有一臺被人扔掉的老式電子管收音機。

    那臺收音機後來被他搬回家拆了裝、裝了拆。

    廢品收購站還是老樣子。

    第一百八十六章:敘舊

    鐵皮大門敞著,門上的紅漆已經掉得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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