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一個街角,忽然聽到有人在後面喊他。
“陸沉!”
一個穿著郵電局綠棉业哪贻p人從腳踏車上跳下來,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是當年同在縣中奧數興趣小組的趙援朝。
那年市裡選拔賽趙援朝拿了全縣第三,後來考上了南京郵電學院,畢業後分到縣郵電局做技術員,現在已經是副科長了。
“我在局裡看報紙,看到你現在帶了一個國家課題組,還有普林斯頓的訪問學者,還去南海搞雷達,你記不記得當年在老孫家補課,咱倆合用一張桌子,你把我那道幾何題用向量內積解了,步驟比標準答案短一半?我當時就想,這人以後肯定不是一般人。”
趙援朝說晚上必須聚一聚,“就去老孫家,我叫上當年奧數小組的其他幾個人,他們好幾個都回來過年了,咱們幾個在老孫家吃頓飯,敘敘舊,讓他也高興高興。”
陸沉應下了。
兩人約好時間,趙援朝騎上車走了,騎出去老遠又回頭喊了一句“別忘了”,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但語氣裡的期待比當年解出競賽題時還熱切。
巷子還是那條窄巷子。
青磚牆根長著的青苔被雪蓋住了,牆頭上曬著的幾雙布鞋沒人收,鞋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一戶人家的收音機裡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穿過院牆落在石板路上。
那扇木門上的春聯是新貼的,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完全乾透。
上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聯日暖神州萬物新,橫批永珍更新。
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詞,但紙是新的,貼的人也是新的——李秋萍每年都要親手貼春聯,說這是從她奶奶那輩傳下來的規矩,不管家裡多窮多忙,春聯必須大年三十清早貼,貼得端端正正,一年才算開了個好頭。
院門虛掩著。
陸沉推開門,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丫上掛了一層薄雪。
廚房裡飄出紅燒肉的香氣,混著煤爐和醬油的味道,還多了一股濃郁的醬香。
那是李秋萍的醬缸終於開了。
老醬缸在廚房角落裡蹲了快兩年,過年一開封,整條巷子的鄰居都能聞見。
陸敏的聲音先從廚房裡飛出來,“是不是弟弟到了?我剛才聽見巷口狗叫了!”
然後是李秋萍的聲音:“什麼狗叫,那是隔壁王嬸家的京巴,跟咱家沒關係。”
陸沉站在院子裡,看著石榴樹下堆著的那幾塊父親劈好的柴火,看著水缸邊沿新換的竹編缸蓋,看著廚房窗玻璃上被水蒸氣燻得模糊的暖黃色燈光。
他聽見陸敏和母親在廚房裡拌嘴,聽見父親在堂屋裡調收音機找春節聯歡晚會的預告頻道,聽見巷子盡頭傳來孩子們零星燃放的爆竹聲。
他抬手推開那扇虛掩的堂屋門。
“爸,媽,姐,我回來了。”
堂屋裡的熱氣把陸沉的眼鏡片蒙了一層白霧。
他摘下眼鏡擦鏡片,還沒擦完就被一雙手拽住了胳膊。
陸敏把他拉到八仙桌邊上,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蓋簾的餃子,餡料有三種。
韭菜雞蛋、豬肉白菜、羊肉大蔥,每一隻都捏得胖嘟嘟的。
陸敏指著羊肉大蔥那一蓋簾說,這是她包的,她今年專門跟母親學了三種餡,包了將近兩百個,手指都捏紅了。
李秋萍從廚房探出頭來補了一句,說陸敏包餃子跟做化學實驗一樣每隻褶子都數著捏,以後誰娶了她誰有口福。
陸敏臉一紅嚷著讓母親閉嘴。
陸慶國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調收音機。
他的工裝換成了深藍色呢子中山裝,是陸敏用自己第一次拿到的課題組補貼給他買的,左胸口彆著電子工業部物流公司的工作牌,上面的照片還是年輕時那張。
收音機裡斷斷續續飄出春晚預告的片段,他調了半天終於找準了頻率,播音員的聲音穩穩地傳出來,開始播報春節前的最後一批新聞。
他靠在藤椅裡微微眯起眼,聽新聞是他這些年養成的習慣。
以前在碼頭上聽排程廣播,現在聽的是全國新聞。
他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新聞裡偶爾會提到兒子課題組的事,每次聽到“國家資訊基礎設施”他就把收音機音量擰大一點,儘管那些術語他大半聽不懂。
陸沉洗了手,在母親旁邊坐下來幫她包餃子。
李秋萍的手藝還是那麼好。
麵皮在掌心轉兩圈就變成一張圓皮,中間厚邊緣薄,舀一勺餡放進去,手指捏著麵皮邊緣飛快地折出褶子,一個餃子就成了。
褶子均勻得像花瓣,每一個都是十二個褶。
陸沉包餃子的手法和她一模一樣,也是十二個褶,但包出來的餃子比母親包的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