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睡,”他如實說,“太順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一個工程師才能聽懂的笑。
太順了,意味著可能有什麼隱患藏在測試覆蓋不到的盲區裡,等著在某個關鍵時刻跳出來咬你一口。
她點點頭:“明天我把振動和極限俯仰的條件全加進去再做一輪邊界測試。”
“還有,謝爾蓋教授的資料我重新核算過。你猜他下午打盹的時候說了什麼夢話?”
“什麼?”
“溫度曲線還能再平。”
林知夏模仿謝爾蓋濃重的俄語口音,語氣裡帶著笑意,也有說不出的心疼。
這個從基輔來的老教授,在夢裡都在除錯擴散爐的溫度曲線。
陸沉沉默了一瞬,沒有再說什麼漂亮話。
他需要他們每一個人。
謝爾蓋的材料工藝,林知夏的演算法架構,別爾津的系統排程,顧小北的微波與系統整合,杜中校帶來的一線作戰資料,彭老幾十年的工程判斷力。
他知道這群人各自懷揣著一塊拼圖,而他要做的,是確保這些拼圖在高速咿D中咬合得天衣無縫。
“顧小北,”陸沉轉向牆角。
顧小北從搪瓷缸裡抬起頭。
“你和謝爾蓋對接一下,把砷化鎵收發元件在連續功率輸出下的熱漂移曲線重新測一遍,秦嶺夜裡溼度大,和南海海鹽腐蝕的條件不一樣。”
“兩種工況都要覆蓋,測完的資料和林知夏的邊界測試結果合併分析,我需要一個全工況下的系統穩定性包線。”
“別爾津那邊,任務排程模型在高負載下的響應時間資料要同步更新,還有,杜中校……”
杜中校從航跡圖上抬起頭。
“下次測試,你們一線作戰部隊派人親自操作,不是來看,是來用。”
“用完之後,給我一份你們從實戰角度出發的評估意見,不是技術引數,是感覺。”
“一個飛了二十年的飛行員坐在態勢屏前面,覺得這個東西能不能在戰場上保他的命。”
杜中校把筆擱下,鄭重地點頭。
他沒有用語言回答,但那個點頭的力度,比任何承諾都重。
陸沉說完這些,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白板上還留著白天測試前畫下的系統架構圖,各種顏色的線條交錯如蛛網。
他在最上面畫了一個新的方框,標註:全系統極限工況聯調。
第一階段目標。
他用紅筆在這個方框下面劃了一條時間軸,從今天一直延伸到下一輪測試的預定日期。
時間軸的末端,他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旁邊寫了兩個字:“實飛。”
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個紅點,看那兩個字。
實飛。
不是地面測試,不是實驗室模擬,是一架真正的飛機載著他們親手做的系統,飛上天空!
第一百七十三章:戈壁灘上的奇蹟
不是地面測試,不是實驗室模擬,是一架真正的飛機載著他們親手做的系統,飛上天空,在真實的雲層和真實的電磁環境裡,把每一個模組都推到極限。
窗外,秦嶺的風吹過山谷,松濤聲低沉而綿長。
頭頂那根老舊的日光燈管噝噝地響著,牆上的掛鐘秒針喀嚓喀嚓地走著,很慢,卻很穩。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謝爾蓋。
不知什麼時候,他從摺疊椅上睜開了眼睛,裹緊了那件舊棉大衣,走到白板前,拿起自己的筆,用俄文在那個紅點旁邊添了一行字。
別爾津湊過去看了一眼,低聲用俄語唸了出來:“Давай。”
意思是:幹吧。
林知夏攏了攏頭髮,把鉛筆重新別回耳後,回到監測臺前,開啟了一個新的測試記錄檔案。
顧小北把搪瓷缸裡涼透的水往窗外一潑,重新倒滿開水,放回桌上,然後走到謝爾蓋身邊,開始討論明天測試的樣品準備。
別爾津坐到角落的計算機前,系統風扇嗡嗡地轉起來,螢幕上跳出一行行C語言程式碼。
杜中校把航跡圖收起來,對身後的技術軍官吩咐了幾句,那名軍官拿起桌上的軍線電話,撥通了值班室,讓一線部隊派操作手參加下一輪測試。
陸沉站在白板前,看著滿屋子重新忙碌起來的身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鉛筆,翻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還空著。
他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第一階段聯調完成。下一節點:全系統極限工況。目標:實飛。”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