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長髮盤起來,用一支鉛筆當簪子別住,領口解開一顆釦子,站在示波器前面盯著一組剛跑出來的測試波形。
資料比冷氣更重要,她這麼想著,額角的汗還是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不對勁,”她忽然說。
顧小北從旁邊的工位上探過頭來,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
午飯時間早過了,她沒顧上吃。
“哪個不對勁?”
林知夏用指尖敲了敲螢幕:“這個頻段的基底噪聲忽然抬了將近四個分貝,不是裝置的問題,我剛查了,是外部電磁環境變了,從今天上午十點開始,整個L波段的干擾頻譜都在往上躥。”
她把另一組即時頻譜圖調出來,兩條曲線並排顯示。
上面是三天前的基準記錄,下面是從今天上午開始的即時監測。
下面的曲線像被人從底部往上猛扯了一把,整個干擾基底大幅隆起,某些頻段的尖峰甚至跳出了螢幕量程。
顧小北放下饅頭,湊近了看。
她學過電磁場與微波技術,讀這種頻譜圖很輕鬆。
但眼前這種干擾特徵她從來沒見過。
不是尋常的雷暴天電干擾,不是民用廣播的諧波洩漏,也不是太陽黑子活動。
干擾的調變特徵呈現出極其規律的時間結構,脈衝重複頻率精準得像用原子鐘校準過的。
更讓人後脊發涼的是,頻帶覆蓋的範圍遠超過民用通訊波段,連他們專門申請的軍用測試頻點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壓制。
就在這時候,陸沉推門走了進來。
只看了林知夏和顧小北一眼,目光就移到了那兩排對比波形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格外刺耳。
“幾時開始的?”陸沉問。
“上午十點剛過,”林知夏把原始資料拉出來,給他看時間軸,“十點零三分開始有明顯異常,干擾源不是地面的,我測了方向角。”
“仰角大概在八到十五度之間,從南偏西方向輻射過來,”她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壓得很穩,“這個仰角,地面基站打不出來,只能是空中平臺。”
陸沉沒有說話。
他站在頻譜圖前面,大腦已經在以最高功率咿D。
方向角、仰角、頻段覆蓋範圍、脈衝調變特徵、出現的時間節點。
所有資料碎片在他的認知體系裡自動拼合、加權、重組,像無數條支流同時注入同一條河道。
幾秒鐘之內,推演完成。
“不是普通的電子偵察機,”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得能砸進地板。
“是E-2C預警機配合EA-6B電子戰機,掛載的應該是AN/ALQ-99戰術干擾吊艙。”
“這套組合去年剛完成升級,新增了自動跟蹤干擾模式,能對多個頻段實施瞬時功率分配和動態波形調變。”
“演習區域不在我們領海,但電磁波的射程不認海上邊界線。”
林知夏和顧小北幾乎同時轉頭看著窗外。
南偏西方向,隔著整座北京城,隔著千里山河。
那個方向,南海的戰雲正在聚攏。
顧小北扭開桌上的收音機,短波頻段裡一片刺耳的雜音。
她一個一個撥臺,好幾個平時能收到國外電臺的頻段都被壓制性干擾覆蓋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從噪聲縫隙裡漏出幾個零碎的英語單詞,又被下一波干擾脈衝撕成碎片。
“那邊的電臺訊號全被壓制了,”她放下旋鈕,聲音發乾。
陸沉沒有回應。
他正盯著那組頻譜圖出神,目光卻好像穿透了螢幕,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那個清晨,千里之外的南中國海。
天色還未透亮,海平面上堆著厚厚的積雨雲,雲底被日出前的暗光染成鐵青色。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在國際海域進行演習,最終目標航線是穿過巴士海峽。
核心是一艘尼米茲級核動力航空母艦,甲板上密密麻麻排列著F-14和F/A-18。
艦島頂部的相控陣雷達陣列緩緩轉動,像一隻鋼鐵巨獸在晨霧中睜開復眼。
外圍護衛的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和伯克級驅逐艦散開成防空陣型。
艦橋上的SPY-1雷達天線陣列以固定的節律掃過海空,每一次掃描都在戰場態勢圖上重新整理數百個空中目標的即時座標。
水下至少有兩艘洛杉磯級攻擊核潛艇在靜默游弋,拖曳陣列聲吶在水下張開,像一張無形的蛛網,等著任何試圖靠近的水下目標撞上來。
而在更高處,一架E-2C鷹眼預警機盤旋在艦隊上空,機背上巨大的碟形雷達罩緩緩旋轉,將方圓幾百公里內的空域悉數收入電子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