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节
    錢老摘下老花鏡,緩緩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風呼嘯,乾枯的樹枝在風中搖擺,發出細碎的、骨頭一樣的聲響。

    辦公室裡只有暖氣片噝噝的輕響。

    老人想起了什麼。

    錢老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大洋彼岸的實驗室裡和那些頂尖頭腦討論問題的日子。

    那些人裡有不少後來去了哪裡,他很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去了最好的地方,有些人去了需要他們的地方。

    “聯合平臺剛批下來,你倒是已經開始盤算怎麼用它了,”他的語氣很淡,但陸沉聽得出來,那層淡然的表面下壓著的是一種深深的激動。

    “這件事,我來往上報,你回去,把你說的那份技術缺口清單列出來,要具體到方向、到人、到可操作方案,具體到每一個細分領域,你提出的接待費用那些,不夠的從論證會的專項經費裡給你調。”

    從辦公樓裡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路燈還沒亮,長安街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結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遠處電報大樓的鐘聲穿透寒氣傳來,沉甸甸地響了一下又一下。

    陸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叫車。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一天,隔著時光的長河,看蘇聯解體時的感受。

    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歷史書上的一個章節,一頁紙翻過去,考試多了一道選擇題。

    但現在他站在一九九一年的最後幾天裡,站在BJ冬夜的寒風中,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這個國家的科技工作者們,曾經是在怎樣的國際環境中,咬著牙、扛著封鎖、忍住一切走到今天的。

    回來的路上,計程車裡的收音機正在播放新聞評論。

    評論員的聲音沉緩而剋制,說到“保持戰略定力”的時候,陸沉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在辦公室裡,錢老最後說的那句話:“你回去,把你說的那份技術缺口清單列出來。”

    那不是一句普通的交代,那是把一塊最硬的骨頭,放在了他的桌上。

    夜深下來,BJ的冬夜冷得透徹。

    未名湖上有一群學生正在冰面上滑冰,紅圍巾在灰濛濛的雪幕裡格外顯眼。

    遠處的廣播里正在播放新聞,播音員的聲音被風吹散只飄過來幾個斷斷續續的詞。

    這個世界每天都在變,有些變化讓人猝不及防,有些變化早在預料之中卻依然沉重。

    傍晚,陸沉回到數學所的閱覽室。

    課題組的人都在。

    顧小北和宋知行在除錯新版的國產化調諧引數。

    方磊在對比法國電信發來的圖蘭框架初步驗證資料。

    周堯在角落安靜地核對超圖分類的新邊界條件,王雪松在更新牆上那張合作網路圖。

    何巍看到陸沉進來,什麼也沒問,只是把他那隻超大搪瓷茶缸往陸沉那邊推了推。

    茶水是新沏的,茉莉花的香氣在安靜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陸沉坐下來,把那封航空信放在桌上。

    “蘇聯沒了,索科洛夫老師不知道怎麼樣了。”

    張國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他今天本來要彙報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新撥下來的面上專案經費分配方案,聽到陸沉這句話,他輕輕把資料夾放在桌角,沒有開啟。

    何巍第一個開口。

    “Elbrus-1的機房還在,我去過那裡,”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短那麼穩,“室外零下三十多度,機房裡穿單衣還冒汗,蘇聯的科學院可能會改名,但機器不會消失,人也不會消失。”

    程鋒接過話。

    “索科洛夫老師退休時把課題組的程式碼全部歸檔儲存,囑咐新來的研究員不要隨便改我們的東西,改之前先問我們,他比我們更早習慣了動盪。”

    “他一輩子待在那片雪原上,送走過政治風暴,送走過經費危機,也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來機房做計算的年輕人。”

    方磊放下法方傳真忽然說起一件往事。

    當年山田先生來買斷晶片方案時,索科洛夫正帶著何巍他們在Elbrus-1上跑並行驗證。

    後來何-周引理在國際標準會議上被圍攻,也是索科洛夫通過蘇聯那邊的聯絡人聯絡上了歐洲數學會的委員,幫課題組牽了線。

    這個習慣了他國漫天風雪的老人家也許永遠不需要別人替他擔心,但他的書,他的白樺樹,他口述出來的一整章專著草稿,課題組替他繼續守著就是了。

    陸沉一個人坐在閱覽室裡。

    窗外十二月BJ的雪還在無聲地落,中關村大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提前慶祝元旦。

    他把索科洛夫的信又讀了一遍。

    鋪開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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