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草案。
“選址基於四個維度的引數加權,”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人才密度、產業配套半徑、物流成本、以及安全冗餘,人才方面,周邊兩百公里內有七所工科院校和四個專業研究所,能支撐起基礎研究部的長期需求,產業配套方面。”
“三小時車程內覆蓋了從晶圓製造到整機組裝的完整鏈條,流片和封裝測試的反饋速度能壓縮到四十八小時以內。”
“而最重要的一點,選址不在沿海,處於戰略腹地縱深,有天然的地理冗餘度,一旦外部局勢出現波動,這個位置可以保證平臺在最極端情況下不間斷咿D。”
科工委的老專家慢慢地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兩筆。
第二個問題來得更快。
計委的一位中年幹部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面射過來:“經費分三期安排,但總盤子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這筆錢佔八五計劃原定科技投入的三分之一,陸沉同志,你能不能明確說明——第一期投入下去之後,多久能見到實際產出?產出物是什麼?指標是什麼?和現有國際同類進展對比,能達到什麼水平?”
陸沉沒有絲毫猶豫。
“十二到十八個月,”他說,“第一期經費下去之後,主要產出三樣東西:第一,一條完全適配國產3微米工藝的通用訊號處理晶片設計,覆蓋電視解碼和初級通訊基帶兩個應用面,直接替代目前進口依存度最高的兩類器件。
第二,一套自主的工藝最佳化引數包,把現有晶圓線的良品率從百分之八九十左右拉到九十七以上。
第三,一份高純材料國產化替代清單,覆蓋光刻膠、特種氣體和封裝基板三個長期依賴進口的品類,這三個產出物繫結在同一個平臺上驗證,不存在跨部門移交的技術衰減,在與現有國際同等技術水平的對比上,所有交付指標都可量產、可驗證、可迭代。”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平。
“十二到十八個月,做不到,我負全責。”
後排一位一直沒有開口的白髮老者輕輕嗯了一聲,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粗槓。
會議的節奏隨即由科工委代表接手,轉向對具體風險控制和技術可行性的逐條對答。
問題一個接一個。
高純氣體依賴進口的週期多長?
工藝節點什麼時候從3微米迭代?
經費出現缺口有沒有預備方案?
每一個追問都直接而鋒利,陸沉的回答沒有一次停頓。
隨著對答越來越密,會場的氛圍在肉眼可見地微妙偏移。
最後一段討論結束之後,沉默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菸灰缸已經滿了,茶杯續了又涼,檔案翻得起了毛邊。
終於,國家科委派來主持會議的那位頭髮花白的領導緩緩合上了面前厚厚的論證材料。
封面上印著莊嚴的國徽,內頁裡夾滿了便籤和批註,書脊的書線已經被翻得鬆了。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要把這兩天的所有爭論、資料、推演都壓進這薄薄的一層紙裡去。
“所有該問的問題都問了,該答的也都答了,技術路徑,你們幾個部委的專家聯審了三輪,沒有原則性分歧,經費盤子,財政部和計委的同志也給出了初步意見,錢是緊的,但這個錢,投在刀刃上。”
他頓了頓。
“接下來,我代表聯合論證組,宣佈意見。”
陸沉坐在長條桌的遠端,脊背挺得筆直。
老領導把論證意見的正式文本從資料夾裡抽出來。
紙張在靜謐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戴上老花鏡,開始宣讀。
“第一,原則同意《關於籌建國家積體電路設計與基礎工藝聯合研究平臺的方案》,該方案在技術路徑、產業佈局、經費預算等方面均達到可執行水平。”
他翻過一頁,繼續念。
“第二,同意成立平臺籌備工作組,由國防科工委、電子工業部、國家科委聯合牽頭,相關部委配合,籌備組組長由主管部門指派,技術總負責人由方案起草人擔任。”
唸到方案起草人四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再次落在陸沉身上。
“第三,平臺名稱定為國家積體電路與基礎材料聯合研究院,列入八五計劃中期調整增補專案,一期經費按方案預算核定,分三個財年撥付到位,選址按方案建議執行,相關省市配合落實。”
他放下文本,摘下老花鏡。
整個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老人看著陸沉,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像一塊被歲月沖刷了很久的岩石忽然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溫熱的岩心。
“小陸同志,”他說,“你的方案,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