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壓力,是因為興奮。
他在這份草案上已經悶著頭寫了太久,正需要一個既懂宏觀佈局、又熟悉論證流程的前輩來幫他校準執行路徑。
彭老隨口說的幾個字眼。
“經費盤子”、“論證閉環”、“八五計劃基數”。
每一個都是他需要的引數。
彭老在信上毫無保留地從技術引數切進政策腹地。
告訴他在論證會上每一步舉證該用什麼邏輯。
每一個敏感點要如何措辭才能既不迴避問題又不觸發阻力。
這些經驗不是書本上的,是幾十年摸爬滾打捱出來的。
下方還附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通訊地址。
那個地址不在BJ。
彭老留下的那個地址,陸沉反覆看了不下十遍。
沒有門牌號,沒有機構名稱,只有一串信箱代號和一座他在地圖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南方城市名。
老人臨走時什麼都沒解釋,只擱下一句話。
“有些東西,你得親眼去看。”
陸沉沒有猶豫太久。
他把彭老批註過的草案從頭到尾重讀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那兩行峻拔的鋼筆字上。
然後他合上稿紙,起身去屋裡收拾行李。
火車從BJ出發,一路向南。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汗味、泡麵味和劣質菸草味攪在一起,混成那個年代特有的長途旅行氣味。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掠過一片片綠色的稻田和灰撲撲的村鎮,電線杆一根一根地往後倒,像是大地在為他翻書頁。
同車廂的旅客有的打牌,有的嗑瓜子,有的靠在鄰座肩膀上打鼾,沒人注意到這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正藉著車廂晃動的燈光,一頁一頁地翻著手稿。
兩天一夜後,火車駛入川南。
空氣驟然變得溼熱黏稠,山巒從地平線上浮起來,一座比一座高,隧道一個接一個地吞沒整列火車。
陸沉在終點站下了車,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最後被一輛破舊的手扶拖拉機接進了更深處。
他真的進了山。
車窗外已經看不到什麼像樣的路,只有碎石子鋪成的便道,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毛竹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草木氣息,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從頭頂掠過,叫聲尖銳而陌生。
拖拉機突突突地顛簸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在一片被削平的山坳裡停下來。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本地人,把陸沉的行李往路邊一放,指了指前面一道鐵絲網圍住的鐵門,掉頭就走了。
那道鐵門鏽跡斑斑,旁邊的水泥門柱上只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牌,白底黑字被風化得幾乎看不清楚。
陸沉眯著眼辨認了半天,才勉強讀出上面的字:川南電子材料研究所。
這名字他從未在任何公開檔案裡見過。
門口沒有警衛,沒有傳達室,只有一個戴草帽的老人在門衛室裡打盹。
被叫醒後接過陸沉遞來的介紹信,看了一眼落款處彭老的簽名,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似的清醒過來。
他操著濃重的川音說了句“等一哈”,轉身拿起桌上的老式撥盤電話,撥了四個號,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幾分鐘後,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從裡面匆匆走出來。
花白的短髮,穿著一件褪色的藍工作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雙被酸鹼溶液咬得斑斑點點的胳膊——不是坐辦公室的人。
他走到陸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彭老在電話裡說了你要來,”他伸出手,手掌上全是粗糲的老繭,“我姓吳,叫我老吳就行,彭老說你是來看東西的,走吧,先安頓下來。”
老吳一邊往裡走,一邊解釋。
這裡是三線建設時期留下的老所。
原本做的是電子材料的基礎研究,後來機構改革,上面覺得太偏、太舊、太不經濟,經費逐年遞減。
到今年,賬上的錢只夠維持最基本的咿D,連買液氮都得打報告審批整整三個月。
“彭老說你想建一個設計、工藝、材料一體化的平臺,”老吳側頭看了陸沉一眼,“所以你首先要看的,是材料的地基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沒有帶陸沉去辦公樓,而是直接領著他往山體的方向走。
走近了陸沉才看清,山腳下開著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鐵門半掩著,像是廢棄了很久。
老吳從牆上取下一把手電筒,擰亮了往裡照,光束在黑暗裡劈出一條通道,露出洞壁上溼漉漉的水痕和被鑿岩機啃過的粗糲痕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陰溼和鐵鏽味,從洞口往外汩汩地湧,像是整座山都被泡在了某種看不見的化學試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