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节
    老陳臨時從隔壁公司借的,把課題組這一年來所有認證檔案、標準會議紀要和晶片在第三方獨立實驗室的檢測資料按時間線逐頁投在牆上。

    他告訴在座的經銷商。

    這塊晶片的成本優勢是靠實實在在的技術路徑取得的,不是靠低價傾銷。

    他說得很平靜,不是演講,是陳述,像在閱覽室裡給課題組講下一階段的攻關方向一樣,把每一項指標的來龍去脈都交代得清楚。

    幻燈片翻到最後一頁時,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然後角落裡有個人站了起來。

    川崎商社的社長是個頭髮灰白的東南亞老華商,普通話帶著濃重的閩南腔,說既然技術敢攤在桌上講,這批貨的風險他先擔十分之一。

    坐在中間的一個年輕代理商低頭在本子上飛速寫了兩行,抬頭說今晚就跟報關行重新確認進度,後面追加的單子就按新的信用證條款走。

    老陳轉過身,抓起桌上的電話開始撥號,準備連夜把被壓在港口的貨櫃按新訂單分流出去。

    整個房間嗡嗡地活了過來,冷氣的滴水聲被淹沒在一片嘈雜而熱切的談話聲裡。

    陸沉坐在桌前,把便籤本翻到新的一頁,記下每家經銷商的追加需求和聯絡方式。

    與此同時,BJ那邊季總工也沒有閒著。

    企業聯合應訴在電子工業部和商務部的協調下正式啟動,律師團隊由商務部條法司一位資深顧問牽頭,聯合了國內幾家大型出口企業的法務部門共同參與,委託在國際貿易法領域有數十年經驗的律師事務所出具了初步法律意見。

    聯合應訴團向美歐調查機關正式提交了請求。

    要求對中國電子產品的“正常價值”按印尼、泰國等第三國市場的實際生產成本和售價來核定,而不是按日本同類產品在發達國家市場的定價來比較。

    訊息傳到雅加達時,已經是當地時間深夜。

    陸沉剛對著便籤本上各家經銷商的電話逐一打了過去,確認明後天追加訂單的意向可以落實為正式合約。

    何巍和程鋒陸續把第二天的談判口徑通過網路傳了過來,王雪松在隔壁房間校對最後幾頁海關認證附表。

    老陳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說,你們這群人幹活跟打仗一樣,從早到晚不吃不睡。

    陸沉放下傳真件,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從新西伯利亞到日內瓦,課題組的平常狀態本來就是這樣。

    對方發起的反傾銷調查確實在幾周後正式立案了。

    訊息傳到閱覽室時,方磊正好在喝豆漿,差點被嗆著。

    但國際貿易法律程式有它自己的一整套時間表,從立案到初裁再到終裁,中間隔著一輪又一輪的法律答辯、聽證和舉證過程。

    中方的應訴抗辯和替代國成本主張已經有了系統的書面回應,而課題組這邊要做的,就是在這個法律攻防的時間視窗裡把更多的貨送到更多的市場,讓當地消費者和經銷商先用自己的眼睛和錢包做出判斷。

    快入秋的時候,這批晶片已經如期裝船發往新的海外市場。

    調查程式仍在緩慢推進,但海外訂單的追加函一封接一封地寄到了閱覽室。

    老陳從雅加達發來的傳真末尾加了一句——“貨架沒空過。”

    反傾銷調查立案的檔案傳到BJ那天,正值秋分。

    張國忠把厚厚一疊從電子工業部轉來的檔案放在閱覽室桌上,旁邊還擱著一份季總工親筆寫的便條,只有短短幾行字:“調查正式開始了,但你們的晶片已經裝在貨輪上漂過了馬六甲海峽,這份時間差,就是勝利。”

    此後數週,北京城從滿城飛絮轉入一年裡最舒服的秋天。

    楊樹葉子開始變黃的時候,季總工那邊傳來確切訊息——中方企業聯合應訴團向美歐調查機關提交的替代國成本主張已經被正式受理。

    商務部條法司的同志在電話裡跟季總工說,“這個主張一旦被採納,對方算出來的所謂“傾銷幅度”就會大幅縮水。

    因為我們的成本是按照真實的國內採購價來算的,本來就比日本貨便宜一大截,不存在人為壓價。”

    方磊和顧小北同時從桌前站起來,兩隻手懸在半空愣了半秒,然後痛快地一擊掌。

    那次從西山回來徹夜長談之後,這是壓在他們心頭最久的一塊石頭。

    又過了些日子,傍晚時分,張國忠從傳達室跑進閱覽室,手裡舉著一份剛收到的國際傳真,眼鏡腿都跑歪了。

    傳真紙抬頭印著印尼老陳公司的標誌。

    老陳在傳真裡說,印尼貿易部已經正式表態: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會對這批中國電子產品採取任何臨時限制措施。

    因為當地消費者早就用慣了,突然加稅只會讓老百姓多掏錢。

    所以這批晶片不僅順利清關,還趕上了印尼國慶前的銷售旺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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