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緊接著幾家學術刊物上也開始出現類似的議論。
有人說陸沉的課題組這兩年發表的基礎理論論文太少了。
有人說他在國際數學界的活躍度不如前幾年。
有人說他銅臭味太濃。
這個時代還未從計劃經濟的影響中走出。
很多人是打心眼裡瞧不上有錢人,甚至因為資本家太過貶義,所以只能更名為華夏獨有的稱呼——企業家。
這些聲音起初不算大,畢竟電視機降價讓幾百萬個家庭得了實惠,公開批評一個讓老百姓省錢的科研人員是需要勇氣的。
但它們像春天的柳絮一樣到處飄。
飄進中科院的走廊,飄進電子工業部的辦公室,飄進數學所三層那間閱覽室半開的窗戶裡。
那天他去部裡送一份技術檔案的修訂稿,路過一樓傳達室,聽見裡頭幾個老同志正圍著收音機聽午間新聞。
新聞播完,話題不知怎麼拐到了最近報紙上頻頻出現的一個名字上。
一個抖著報紙的老同志嘖了一聲,嗓門不大不小:“這才多大啊?天天跟企業老闆混在一起,搞什麼經濟,這不是耽誤正經學業嗎?”
“古時候有個方仲永,也是小時候了不得,後來怎麼樣?混沒了。”
旁邊有人附和:
“可不是,好好的科研苗子,別被錢給燻壞了。”
陸沉在窗外站了片刻,沒進去,轉身走了。
他把檔案送到該送的地方,然後照常回家。
他心裡清楚,自己在這些人眼裡的定位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一開始是“天才少年”,後來是“搞晶片的”,現在是“那個跟鄉鎮企業老闆混在一起的”。
每一個標籤都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價值觀判斷。
搞科研是清高,搞經濟是俗氣,跟個體戶和鄉鎮企業打交道,在一些人看來更是自甘墮落。
陸沉不打算解釋。
解釋是沒有用的。
他們不理解產業鏈、技術轉化率、基礎研究與市場應用之間的正反饋迴圈。
工具不同,視野不同,說再多也是白費。
但是組裡的其他人先炸了!
方磊把那份《中國青年報》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杯蓋都跳了起來。
“基礎理論論文少了?我們去年投的INFOCOM論文是被他們吃了嗎?”
“何-周引理被國防科大寫進教材是被他們吃了嗎?薩納克親自寫信來要的極值組合框架引理系列是被他們吃了嗎?”
他越說越氣,從抽屜裡把課題組近兩年的論文發表記錄翻出來。
一頁一頁地數。
INFOCOM一篇,《中國科學》兩篇,《數學通報》三篇,國防科大的教材附錄兩章,IEC國際標準框架檔案一篇。
數完了他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摔,紙張在日光燈下嘩啦啦地響。
顧小北沒有方磊那麼激動。
她正拿著那篇“傷仲永來信”仔細地讀,看完後說這個人也有意思。
他大概以為搞技術就是把精力從純學術挪到電視機上,但他不明白從電視機裡擠出來的那百分之十五成本,背後靠的全是純學術突破!
就拿立體聲盲源分離來說,為了解決那個不被國外專利壁壘卡死的解碼路徑,課題組動用了整個數學地基的儲備!
為了把那些數學承諾變成產線上能跑的東西,付出的努力不比寫一篇純數論文少。
宋知行和周堯倒是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覺得好笑!
周堯說這些人大概以為我們只會做題。
不知道電視機晶片裡的解碼演算法比IMO競賽題難多少倍。
競賽題至少告訴你已知條件和求解目標,可電視機晶片是你自己要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才能繞開專利雷區。
程鋒沒有參與討論。
他一直在寫信。
給湘潭那個學生回信,信裡夾著課題組最新發的幾篇論文的預印本影印件。
寫到一半他抬起頭說:
外面那些人說什麼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電視機確確實實便宜了,那個學生家裡那臺飛躍牌就是他爸攢了大半年工資買的,買回去那天整條巷子的人都來看。
他把剛寫好的信遞出去,又說:這不是“荒廢學術”,這是學術在別的地方長了莊稼。
那天傍晚,陸沉接到錢學森辦公室的電話。
周秘書這次比往常更乾脆,只說了一句話:“錢老讓你去一趟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