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节
    陸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啟筆記本,翻到剛才寫了一半的那一頁。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眉頭微微皺著,像在重新審查剛才自己講的每一個技術判斷有沒有遺漏。

    身邊的掌聲和他彷彿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他不是不感動,而是他已經看到了下一個問題。

    那個比解碼晶片更大、比通訊標準更深的問題。

    他是從底層晶片設計做起的。

    今天講通訊標準,其實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從底層向上半層。

    但他知道,通訊標準之上是網路架構,網路架構之上是作業系統和軟體生態,再往上是應用層和終端產品。

    而所有這些垂直領域,都長在同一片土壤上:材料、精密製造、基礎研究。

    這個國家被人卡住的,不是一根手指,不是一隻手,而是從指尖到肩胛骨,每一段骨頭都被捏住了。

    他剛才在臺上說的那些,只是個開始。

    會議結束後,走出會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BJ晚上帶著涼意,路燈把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投影在人行道上,像一幅線條清晰的地圖。

    南京來的老教授在門口等著他,手裡攥著那沓講了一輩子的講義,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握住了陸沉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指節粗大,握筆的地方全是厚厚的老繭。

    “小夥子,”他說,“你剛才講的第三個問題,通訊標準的事,我搞了三十年也沒敢想那麼遠,你才多大?十二?十三?”

    陸沉笑了笑,握著他的手,“教授,您那本講義裡關於鎖相環的那一章,我回頭想跟您再請教一下。”

    老教授愣了一下,緊接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是搞了一輩子鎖相環的人,在國內這個細分領域裡孤獨地走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請教兩個字。

    今天這個被全場鼓掌的少年,說要請教他。

    “好,”他說,“好。”

    兩人在路燈下又站著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老教授從他的提包裡翻出一沓手寫的筆記,紙張已經泛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波形圖。

    他說這是他七八年到八五年間帶著幾個學生做的鎖相環穩定性實驗資料,專案後來因為經費砍了沒做完,資料一直沒捨得扔。

    陸沉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某一頁忽然停住了,指著上面一行手寫的觀測記錄說:“教授,您這個資料,如果換一種環路濾波器的拓撲,振盪門檻能再壓低十四個分貝。”

    老教授戴上老花鏡湊過去看,看了好一會兒,緩緩直起腰來,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些發顫:“這個資料在我抽屜裡躺了七年,七年沒人看過。”

    陸沉沒說話,只是把那一頁折了個小角,小心翼翼地合上。

    回去的路上,陸沉坐在麵包車的後排,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他的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忽隱忽現。

    同行的王處長一路上也沒說話,偶爾從副駕駛上回頭看一眼,看這個少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以為他睡著了。

    事實上,陸沉沒有睡。

    他在腦子裡回顧這三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

    每一個專家的發言,每一組資料,每一項掣肘,每一種焦慮。

    他意識到一個規律:從器件到晶片到整機,每一個層級卡脖子的背後,都站著同一批對手。

    飛利浦在模擬器件上砌牆,摩托羅拉在通訊晶片上砌牆,高通已經在CDMA專利上打地基了。

    它們不是各自為戰,它們的專利佈局是聯動的。

    這不是企業與企業之間的競爭。

    這是產業鏈與產業鏈之間的戰爭。

    而國內這邊,設計、工藝、材料、系統整合,每一個環節都在單打獨鬥,沒有形成合力。

    鄉鎮企業有衝勁沒技術,國營大廠有家底沒靈活性,研究院所有積累但離市場太遠。

    它們各自拿著一把匕首,在各自的方向上對著同一堵牆瞎捅。

    如果能把這四股力量擰成一股繩,鉚足勁扎一個點……

    第一百四十章:中國人自己的路!

    那一頁被他折了小角的資料安靜地躺在筆記本里。

    他沒有急著翻開。

    有些事情需要再想一想,想透一層,再透一層。

    麵包車在長安街上平穩地開著,遠處天安門的輪廓在夜色中隱隱約約,像一個沉默的座標。

    研討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陸沉的筆記本上多了四十七頁新內容。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不是會議記錄,是他在復盤整個研討會期間所有專家發言時,從那些字縫裡篩出來的東西。

    一個老工程師隨口提的半句工藝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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