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燈在牆上投下他瘦削而沉穩的剪影。
老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拿起筆,在那份簡報的空白處寫了一行批示。
字跡很輕,墨色卻沉如千鈞。
“看來,找對人了。”
寫完這行字,錢老把簡報放到一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BJ初春的深夜,遠處的長安街燈影稀疏,衚衕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他沒有立刻關燈休息,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了另一份檔案。
這份檔案的密級比簡報高出好幾級,封面上印著幾個字:《我國數字通訊產業發展規劃(草案)》。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目裡,絕大多數字眼都與“引進”、“合作”、“專利授權”相關。
自主研發的篇幅只有寥寥數行。
錢老戴上老花鏡,在這份檔案上批了新的一行字:“建議邀請相關同志參與下一階段論證。”
他沒有寫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這個夜晚,北京城東一條窄巷子裡亮著一盞檯燈,三里河一棟小灰樓裡也亮著一盞檯燈。
兩盞燈隔著半座城,卻在同一個時間照亮了同一件事的輪廓。
而陸沉桌上的那頁新稿紙,標題已經寫好了。
接下來要填的內容,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
山田先生回國後的第三週,一封國際掛號信寄到了電子工業部。
信是從瑞士日內瓦寄出的,發信方是國際電工委員會——IEC,負責制定全球電子技術標準的權威機構。
信的內容很簡短,措辭客氣但態度明確:中國的國產彩電晶片方案,必須通過IEC的相容性認證,才能進入國際市場。
而在認證測試中,有幾項核心指標的檢測方法,採用的是日本和荷蘭公司持有的專利技術。
換句話說,你要拿我的標準來考試,而考試的卷子是我出的。
季總工把信放在陸沉桌上時,手指在信封上敲了好幾下,像在敲一扇打不開的門。
陸沉沒有太意外,山田先生走的時候已經暗示過。
外面的世界不像國內,不是繞過專利就能直接賣的。
他把信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方磊湊過來看完,說他媽的外國人真陰,專利卡完標準卡,標準卡完市場卡,這是一個套娃。
何巍沒說話,從抽屜裡拿出一份IEC的標準檔案目錄,開始逐頁翻閱認證流程和測試細則。
看了大概十幾分鍾,他忽然停下來,指著其中一頁說:“測試方法雖然是他們制定的,但測試資料的提交格式和判定準則沒有專利保護。
如果我們能在測試資料上證明我們的方案在所有指標上都達標甚至超標,他們就沒有理由拒絕認證。”
“關鍵在於那些檢測方法所用的技術本身受專利保護,”季總工眉頭緊鎖,“你用人家的卷子考試,就得買人家的卷子。”
“不一定用人家的卷子,”陸沉翻開便籤本,在上面畫了兩條平行線,“認證標準只規定了測試要達到什麼結果,沒有規定必須用什麼手段去達到,如果把訊號發生和採集的硬體裝置全部換成我們自己的。
訊號源用自己的,採集卡用自己的,整個測試環境從儀器到軟體都繞開他們的專利裝置,他們就不能說我們用了他們的專利。”
季總工愣了一下,隨即喜上眉梢。
妙!
妙啊!
我怎麼就沒想到!
方磊在邊上把計算器按得噼裡啪啦響,算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一套國產的訊號源、採集卡加上配套軟體,如果批次生產,成本大概只有進口裝置的幾分之一。”
“不光是便宜的問題,”何巍把IEC檔案翻到下一頁,“自己造測試裝置,測試資料就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以後要升級標準、要改測試流程,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陸沉把便籤本上那兩條平行線連在一起,畫了一個圈。
“從現在開始,我們分兩條腿走路,一條腿做晶片本身,另一條腿做驗證這套晶片的測試系統。”
第一百三十八章:專家齊聚
當天下午,陸沉召集課題組開了個簡短的會。
王雪松負責把IEC標準檔案裡所有涉及專利保護的測試環節逐一標記出來,確定哪些裝置可以國產替代、哪些軟體需要自己寫。
方磊負責算清楚每一個替代方案的硬體成本和批次生產的可行性。
顧小北和宋知行研究測試系統所需的訊號處理演算法。
程鋒已經在新西伯利亞積累了Elbrus-1的移植經驗,主動攬下了把測試軟體往國產化平臺上適配的任務。
何巍跟電子工業部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