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鄭廠長請進閱覽室。
鄭廠長坐在椅子上,兩隻佈滿老繭的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像一個來求職的工人。
他說飛躍廠的技術底子其實很好,五六十年代生產過全國最好的收音機,這幾年被進口電視機衝得七零八落,產線還在,工人還在,缺的就是一顆中國心。
陸沉給了他一份方案。
飛躍廠需要什麼樣的外圍電路設計和最新的解碼模組除錯引數,閱覽室裡完全可以給它定製。
鄭廠長把方案捧在手裡,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成本對比那一頁時手停住了,聲音有些發抖:“每臺成本真能降這麼多?”
陸沉點頭,說熊貓廠已經在量產供貨了。
鄭廠長把方案小心地裝進帆布挎包,站起來時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還在發顫。
走到門口他才拍了拍陸沉的肩膀,只說了半句“我替廠裡兩千多個家庭謝謝你……”,後半句被哽咽吞了回去。
送走鄭廠長的第二週,牡丹廠的人來了。
然後是上海牌、金星、長城、黃河——從哈爾濱到廣州,從沿海到內陸,國內大大小小几十家電視機廠、收音機廠的代表陸續出現在數學所三層的走廊裡。
張國忠乾脆在一樓騰出一間小接待室,擺上長條桌和幾把摺疊椅,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準時接客。
方磊調侃說咱們這兒快趕上中關村電子一條街了,只不過別人賣電腦,咱們賣圖紙。
與此同時,另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海對岸醞釀。
就在國內各大電視機廠紛紛採購國產化方案之後,日本的幾家大型電子公司開始感受到了實打實的壓力。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電視機消費市場,每年需求近千萬臺,原本每生產一臺就要向日本公司繳納一筆不菲的專利費,現在這筆錢突然停掉了。
而這還不是全部——搭載新方案的國產電視機成本大幅下降,效能卻毫不遜色,已經開始有東南亞的代理商跑到中國來洽談採購。
這意味著中國不僅不再交專利費,反而開始搶他們的飯碗。
最先找上門的是日本一家大型電子公司的代表。
對方通過外事部門發來了一份措辭客氣的信函,希望能夠與這個內部專家團隊進行技術交流。
陸沉收到信函後沒有太在意,只是讓對方按照正常手續來BJ談。
日方代表來的那天,BJ下著小雨。
三個人從黑色皇冠轎車裡鑽出來,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在雨地裡踩得啪嗒啪嗒響。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日本專家,姓山田,據說在電視晶片領域做了二十多年,幾年前那套鎖相環解碼方案的核心專利就是他設計的。
山田先生在閱覽室裡坐定,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蓋著公司火漆印的資料夾,用帶著口音的英語開出了條件:日方願意出資三千萬人民幣購買這套新方案的技術授權,並且承諾未來的合作利潤五五分成;作為交換,陸沉的團隊必須停止向所有電視機廠供貨,只由日方指定廠商進行生產。
三千萬人民幣,在九二年是什麼概念?
當時BJ一套兩居室的房子也就幾萬塊錢,三千萬足夠在長安街邊上蓋一棟樓。
這份檔案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把你們的腦子賣給我們,然後閉嘴。
方磊深吸一口氣剛要張嘴,何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陸沉也用目光輕輕碰了方磊一下。
他明白這筆錢對個人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和國家千千萬萬個家庭的電視機、和未來幾十年的技術自主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把檔案原封不動推還給山田先生。
“中國的彩電市場,會由我們自己的工廠來生產。”
他的英語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山田先生顯然是有備而來,被拒絕後並沒有立刻變臉,而是慢慢合上資料夾,重新審視了一圈這間堆滿草稿紙的閱覽室,然後說出了一個更大的數字:
日方願意把方案兜底買斷,出價六千萬人民幣,並且額外邀請陸沉本人前往日本擔任首席技術顧問,年薪一百萬人民幣起步。
六千萬。
閱覽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但陸沉還是搖了搖頭。
“這套方案不是用來做獨家買賣的,我們的電視機廠靠自己的本事活了下來,往後也會靠自己活下去,你們付不起的不是錢,是整個中國市場。”
山田先生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最終把那份資料夾收進公文包裡,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語氣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