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太明白了。
專利這個東西他不是今天才打過交道的。
前世他在資訊安全領域跟各種專利打了十幾年官司,有時候是自己申請,有時候是繞別人的。
繞專利,核心就一句話。
你做A,我做成B,最後效果跟你一樣甚至比你更好,但我的做法跟你的做法在原理上不同。
放在電視機的解碼晶片上,就是日本人設計了一套解碼電路,用了一種特定的訊號處理路徑來處理聲音訊號。
這套路徑被他們寫進了專利,凡是用了這套路徑的晶片,不管是誰造的,都要付錢。
但如果能找到另一條路。
另一條日本人專利裡沒提到、但同樣能把聲音從訊號裡分離出來的路,那就不需要買日本的晶片了。
“這個晶片,核心功能是立體聲解碼對吧,”陸沉指著那塊小黑片。
“對。”
“解碼的本質是把左右兩個聲道從一段複合訊號裡分開,你們給我的檔案裡寫了,日本人的分法是用一把鎖,鎖相環。
跟蹤訊號裡一個固定頻率的導頻訊號,通過這個導頻來同步解碼,他們的專利保護的核心就是這把鎖。”
“對,”老工程師點頭,“而你給的方案要更勝一籌,甚至不需要同步,把聲音訊號看作兩個訊號糾纏在一起,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你用兩個麥克風錄下來,如果在電路里設計一組濾波器,讓每個濾波器只對特定方向的聲音敏感,兩個聲道自然就分開了!
就像你在一個嘈雜的飯館裡聽你朋友說話,你的耳朵會自動把旁邊桌的聲音壓下去,你不需要跟你朋友的聲音同步,你只需要對準。”
實驗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日光燈的鎮流器在頭頂嗡嗡地響。
老工程師手裡那支筆懸在電路圖紙上,墨水都快滴下來了。
陸沉笑了笑,“以後工廠生產就簡單了,我們算好濾波器的引數,設計好電路板走線,這些都是通用的,市面上什麼都在賣,根本不需要特殊定製,造晶片的工廠用最普通的工藝就能做出來。”
——
訊息像長翅膀一樣飛出了北京城。
起初只是圈子裡的傳聞:上面有人搞出了一套新方案,能把彩電解碼模組的成本打下來。
後來傳得越來越具體,不用進口晶片,就用國內的老生產線,良品率能做到百分之七八十往上。再後來,連深圳那邊做貿易起家的幾個老闆都聽說了,到處託人打聽:“聽說BJ有個小天才,搞了個什麼萬能晶片?”
1992年的中國,市場經濟的大潮剛剛開始拍打南方的海岸線。
珠三角一帶,大大小小的電子廠、電器廠像雨後蘑菇一樣往外冒。
有的老闆昨天還在倒騰磁帶和電子錶,今天就開始琢磨能不能自己造一臺電視機。
他們沒有技術,沒有專利,甚至連像樣的工程師都招不到幾個,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本能——聞著錢的味道跑。
三月中旬,BJ站湧出來一群操著各地口音的人。
有的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配解放鞋,有的踩著人字拖就來了,還有的拎著蛇皮袋,裡頭裝著電視機主機板和一堆進口晶片的樣品。
他們三三兩兩地鑽進計程車,報出的地址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頭一天,來了七個老闆。
第二天,來了十一個,巷口的麵包車和計程車排出去半條街。
陸沉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捏著半截鉛筆。
他往門口一站,嘈雜的聲音忽然安靜了兩秒。
老闆們面面相覷,他們等了大半天,等到的是一個看起來最多十三歲的小鬼。
但這種安靜只持續了兩秒。
生意人不看出身看本事,年紀算什麼?
能讓他們賺到錢的就是爺。
最先發難的是個東莞來的老闆,姓蔡,做收錄機起家,這兩年眼看著彩電市場要爆,砸鍋賣鐵上了一條組裝線,結果卡在解碼晶片上,整條線趴了三個月,工人工資照發,急得他滿嘴燎泡。
他從蛇皮袋裡掏出一塊電路板,往桌上一拍,開門見山:“陸工,錢不是問題,只要你能讓我這條線轉起來。”
旁邊幾個老闆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把自己的難處往桌上倒。
有人說進口晶片被香港中間商加了三道價,有人說松下那邊交貨週期拖到半年以後,有人說好不容易搞到一批貨結果是次品,上機燒一塊廢一塊。
每一句話背後都是實打實的虧損,每一天都在流血。
陸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