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需要用到核心解碼模組的工位，全都停著。
女工們擠在前半段做一些邊緣裝配的活，後面的總裝區、除錯區、質檢區，安安靜靜的，像一片被廢棄的荒地。
他穿過生產線，推開一扇鐵門，走進了倉庫。
倉庫很大，燈光更暗。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一排的電視機殼。
那些機殼整整齊齊地碼在木頭架子上，從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像一堵堵沉默的牆。
有的已經落了一層薄灰，有的塑膠貼膜還沒來得及撕，嶄新嶄新的，泛著暗沉沉的啞光。螢幕的位置空蕩蕩的，像一張張沒有眼珠的臉，空洞地盯著倉庫的屋頂。
它們什麼都做好了。
外殼注塑好了，喇叭裝好了，電源板焊好了，按鈕一個一個嵌得嚴絲合縫。
唯獨缺一塊解碼晶片，就缺那麼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於是它們就待在這裡。
幾千臺。
等著。
陸沉站在這些機殼面前，沉默了很久。
“小同志，你也是上頭來的？”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老頭站在倉庫門口。
老頭大概六十出頭，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裝，左胸口袋上繡著“光明電視機廠”幾個紅字，顏色已經洗得淡了。
“我是技術顧問，姓陸。”陸沉點了點頭。
老頭走近了幾步，把手裡那塊電路板翻過來，粗糙的指尖點著上面一塊小小的黑色晶片。
陸沉一眼就認出來了。
PAL制式彩色解碼模組，荷蘭那家公司的專利產品，全球就兩家廠能造，國內全靠進口。
“就這個東西。”老頭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刮，“就這麼個小小的解碼模組，我們自己試製了三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陸沉面前晃了晃。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松香痕跡。
“三年啊，我們拆了人家上百塊晶片，一層一層磨，一層一層測。
電路圖我們畫出來了，工藝流程我們也摸了個七七八八。
但是一上產線就完蛋，色還原度不夠，影像老是偏綠，第一批試產了一百塊，只有十七塊能用。第二批，十九塊。”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下去。
“第三批，我們改進了三次工藝，良品率到了百分之二十，就再也上不去了。人家的專利像鐵桶一樣圍著我們，我們好不容易從桶壁上摳出一條縫，鑽過去一看，裡面還有三層。”
他抬頭看著陸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固執的東西。
“我在這家廠幹了三十五年。
剛來的時候還是個學徒，給蘇聯專家遞扳手。
後來蘇聯專家撤走了，我們自己搞，也搞出來了。
那時候覺得，沒什麼是中國人搞不出來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電路板，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人家跑得太快了，我們追得鞋都跑掉了，還是追不上。”
他沉默了幾秒，重新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沉年輕的臉上。
“小同志，聽說你是天才？”
陸沉沒有回答。
老人的目光裡沒有嫉妒，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很樸素的、幾乎是在懇求的東西。
“能不能幫幫我們這些被時代拋下的老傢伙？”
倉庫裡安靜極了。
頭頂的日光燈管噝噝地響著，遠處車間裡隱隱傳來流水線機械的咔嗒聲。
幾千臺沒有心臟的電視機殼在他們周圍沉默地站著，像是旁聽者。
陸沉看著老工程師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疲憊，但最深處還有一點沒有熄滅的東西。
他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他只是伸出手，從老工程師手裡接過了那塊電路板。
“老師傅，方便的話，把你們這三年的所有試製記錄、電路圖紙、工藝流程文件，都給我看看。”
老工程師愣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轉身就往外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接下來，陸沉把自己埋在了資料堆裡。
老工程師給他搬來了整整兩箱檔案。
三年來的試製記錄，每一批次的工藝引數，每一次修改的電路圖紙，每一份失效分析報告。
紙張的邊角已經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和批註，有些地方被反覆塗改，鋼筆字疊著鉛筆字，一層一層，看得出不知道熬了多少個通宵。
陸沉一頁一頁地翻著，速度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