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一段讓陸沉看了很久的話。
“陸沉,我推薦沃洛金來繼續這個方向,不是因為我覺得他能超過你,是因為你去年在莫斯科宿舍裡給我看的那幾頁譜界推導,不能在這一代人手裡斷掉,這個方向上,蘇聯有柯爾莫哥洛夫傳下來的傳統,中國有你開創的框架,沃洛金接的是蘇聯那一頭,你接的是中國這一頭,兩邊的橋各自往前修,總比一個人修一整座橋要走得遠.
如果你願意指導沃洛金,不需要任何手續,你寫幾封信,寄幾頁推導,就是指導了。
Elbrus-1的樣機已經在新西伯利亞科學城組裝完畢,下個月正式上電,第一個使用者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1990年12月於新西伯利亞。
信紙裡還夾著一張小紙條,是手寫的英文,字跡和索科洛夫不同——更方更硬,每一筆都像用尺子比著寫的。
是沃洛金的自我介紹,很短,只說了姓名、研究方向、目前卡住的具體問題。
末尾寫了一句話:“索科洛夫老師說,你是他在莫斯科見過的最好的數值代數學家,我不一定能跟上你的思路,但我會把你說過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陸沉把信放在桌上。
何巍從旁邊探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自己手邊那本剛收到的國防科大教材推過來。
教材翻開在附錄那一頁,何-周引理的正式名稱印在頁首——何巍-周堯引理(He-Zhou Lea),群表示論在組合數學中的應用。
他的手指點在引理的作者名字上——何巍,周堯。
兩個中國名字印在一本中國大學的研究生教材裡,前面沒有導師的名字,後面沒有合作單位的註腳。
陸沉開始給沃洛金寫第一封回信。
他把對方卡住的那個具體問題——不完整LU分解在病態矩陣上的譜界推廣——拆成了三個步驟,每一步附了簡要的思路說明和一篇關鍵參考文獻的索引。
寫完之後,他在信紙末尾加了一行字:“橋各自修,山頂匯合。”
陸沉,12月的最後幾天,錢學森的辦公室打來電話,通知他下個月到西山參加一個小範圍的內部研討會。
主題只有一個——資訊高速公路的數學基礎如何在八五期間從論證階段過渡到系統建設階段,電話裡的人說,“你是國內唯一一個同時跟過銀河-I、郵電部主幹網模擬和密碼學數學基礎的人,這個會不能沒有你。”
第一百二十六章:研討會召開——錢老的判斷
1991年1月20日,內部研討會在西山召開。
西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車子從城裡出發,過了頤和園再往西,路兩旁的楊樹漸漸讓位給松柏。
空氣也從混著煤煙和柏油路面的城市氣味,變成了混著松針和泥土的山裡味道。
陸沉一行人坐的是錢學森辦公室派來的車。
一輛黑色的老款紅旗,後座上蒙著灰白色的布套,布套邊緣磨得起了毛球。
副駕駛座上坐著錢老的一位秘書,姓周,四十來歲,一路上話很少,只在中途問了一次要不要喝水。
車過青龍橋的時候,周秘書回過頭來,指著車窗外不遠處的一座灰磚小樓說:“錢老夏天常來這兒住,樓後面有片菜地,他自己種的。”
陸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灰磚小樓掩在半山的松林裡,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一角飛簷和幾扇狹長的窗戶。
他心裡動了一下——那個在友誼賓館用深藍色墨水在他便籤本上畫圈的老人,在這個地方有一片自己種的菜地。
沒有陸沉想像中的大院和崗哨,只有一座灰磚砌成的二層小樓,樓前是一片碎石鋪成的空地,空地上已經停了幾輛車。
有兩輛和老紅旗一樣的黑色轎車,有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吉普,還有一輛灰藍色的上海牌小轎車,車身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黃土,大概是從更遠的地方開過來的。
會議室在二樓。
陸沉跟著周秘書走上去,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扶手被無數隻手磨得光滑發亮,在下午的陽光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漆成墨綠色,上面嵌著磨砂玻璃,玻璃後面人影晃動。
周秘書推開門,會議室裡的聲音像被一刀切斷了。
長條桌兩邊坐著二十來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白襯衫的,還有兩個穿藏藍色工作服的,大概是直接從哪個工礦企業趕來的技術幹部。
長條桌上鋪著白桌布,桌布漿洗得挺括,每個人面前擺著一個搪瓷茶杯,茶杯旁邊是一個三角形的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