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樣都看了,每一樣都在旁邊用鉛筆寫了註釋。
他不是那種看一眼就能寫論文的奇才,而是看一眼就能發現問題在哪裡、哪裡可能跟別的東西連得上的人。
他的註釋不是獨立的一條條批語,而是一張網。
她數了數,然後對旁邊的方磊說:“我覺得應該多攢一個。”
“為什麼?”
“新來的。”
晚飯的時候,食堂李師傅給程鋒打了一大勺紅燒肉。
“新來的,多吃點。”
程鋒端著飯盆坐到長條桌最邊上的位置,吃了幾口之後忽然停下來。
“你們食堂的菜比國防科大好。”
“那是你沒吃過李師傅的酸菜魚,”方磊往嘴裡塞了一塊紅燒肉,“那才是他的看家菜。”
程鋒又扒了幾口飯,然後抬起頭。
“陸沉。”
“嗯。”
“你今年十一歲。”
“對。”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為二元一次方程組發愁,”程鋒把筷子放下,“我想問的是,你每天看著我們這些比你大一輪的人在你面前犯愁,心裡在想什麼?”
長條桌上安靜了片刻。
何巍放下了筷子,王雪松停下了正在圖紙上畫線的筆,顧小北把剛拿起來的蘋果放回了桌上。
方磊嘴裡含著半塊紅燒肉,愣住了。
陸沉想了想。
“我在想,再過十年,你們都會是各自領域裡最頂尖的那一批,到時候,沒有人會覺得你們曾經坐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面前犯過愁,大家只會看到你們做出來的東西。”
他把筷子拿起來,在飯盆裡夾了一塊馬鈴薯。
“而我現在坐在這裡,提前十年看到了。”
“看到什麼?”
“看到你們每個人眼睛裡那種光,”陸沉把馬鈴薯吃了,“你們犯愁的時候也在發光,只是你們自己看不見。”
程鋒重新拿起筷子。
他沒有再問什麼,低頭繼續吃飯。
但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了十二點,顧小北是最後一個走的,走的時候看到程鋒還在翻周堯的超圖筆記本,桌角的搪瓷茶缸裡茶已經涼透了,涼茶的苦味飄了好幾張桌子遠。
十一月,課題組的狀態變了。
說不上具體是哪一天變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方磊的並行S盒生成程式在銀河-I上跑通了正式版,速度比初版快了幾十倍。
王雪松的模擬模型通過了郵電部的第二次評審,被正式收錄進八縱八橫規劃的參考技術文件。
顧小北的收斂性引理在《數學通報》上發表了,編輯部寄來了三本樣刊,她一本寄給黑龍江那個女教師,一本留在課題組,一本放在自己枕頭底下。
宋知行和周堯聯合寫的圖論數論與資訊安全協議交叉方向的預印本,被數學所內部通訊全文轉載。
何巍的譜方法數值實驗在銀河-I上跑出了第一批結果,證明何-周引理在超圖邊色數估計中的效能優於傳統方法。
程鋒加入課題組不到十天,就把圖蘭構造性演算法在編碼理論中的應用框架寫成了正式的課題報告。
報告裡不僅有嚴格的理論推導,還有他手寫的一套數值實驗方案,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待銀河-I機時驗證。”
陸沉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在最後一頁批了一行字:“通過,下月機時優先安排。”
他把報告還給程鋒。
程鋒接過去,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程鋒,編碼理論與極值組合交叉方向,1990年11月。”
他把報告放在課題本的最上面,兩隻手平放在封面上,腰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閱覽室裡又亮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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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北的收斂性引理在《數學通報》上發表之後,編輯部給她寄來了三本樣刊。
她把一本寄給了黑龍江那個女教師,一本放在課題組檔案櫃裡存檔,一本放在自己枕頭底下。
方磊問她為什麼要把學術期刊放枕頭底下,她說“這樣睡覺的時候論文裡的公式會滲透進大腦,”
方磊愣了一下說這是玄學吧,顧小北說“管它玄不玄,有用就行。”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國家計委的孫處長又來了一次。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一個穿軍裝的大校和兩個郵電部的技術幹部。
大校姓周,是國防科工委負責資訊化建設的,頭髮剪得很短,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問題都問在最關鍵的地方。
他在課題組待了一整個上午,把王雪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