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圖還給陸沉,背起書包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閱覽室,目光從那三張舊書桌、綠光螢幕、窗臺上的蘋果核鐵盒子上慢慢掃過去。
她的表情不是沮喪,是羨慕。
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隔著玻璃看到了一片綠洲,但玻璃是單向的。
那天晚上,劉領隊和陸沉坐在閱覽室裡對著那疊履歷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十一月的風搖著光禿的楊樹枝,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咕嚕咕嚕的。
方宜民送了一壺熱水過來給劉領隊續茶,續完之後站在旁邊沒走。
“要不,咱們別找大學生了,”方宜民說,“找那種——怎麼說呢——沒被打磨過的人,底子不一定比清華北大好,但腦子沒被框住,你們不就是這種人嗎?”
陸沉抬起頭看著他。
方宜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我就是瞎說——”
“你說得對,”陸沉站起來,從劉領隊桌上拿起電話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話筒那頭響了幾聲,然後被接起來。
“李研究員?我是陸沉,您上次提到國防科大那邊有一批搞平行計算的年輕教員——對,何巍去培訓的時候接觸過的,我想去長沙看看。”
國防科技大學坐落在長沙北郊,湘江從校園西邊緩緩流過。
冬天江風很硬,吹在臉上像一把刀背刮過去。
陸沉的火車到長沙站之後轉了兩趟公交才到校門口。
校門很樸素,兩根水泥柱子上面架著一道鐵拱,拱上焊著國防科技大學幾個鐵字,漆皮被南方的潮氣浸得有些鏽跡。
門口有哨兵,驗過他的中科院出入證以後打了個電話,然後放行。
何巍的導師姓嚴,是計算機系並行演算法教研室的主任。
四十七歲,板寸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說話像打電報——只發最核心的詞,沒有多餘的修飾。
他帶著陸沉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機房和實驗室,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裡面一排排的終端和比人還高的機櫃。
走廊盡頭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桌上堆滿了列印紙和軟盤,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畫著一個並行演算法的資料流圖。
“你要什麼樣的人?”嚴主任問。
“能跟上思路的人,”陸沉說,“不要求數學底子多厚,不要求成績多好,但要能理解一個跨領域的框架是怎麼搭起來的,他不需要在每條線上都比我快,但他需要在我畫線的時候能往前走一步,或者至少知道往哪看。”
嚴主任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疊學員檔案放在桌上。
“並行演算法班這期三十個人,我幫你篩了三個,都是插班進來的——不是正式學員,是從各地方院校選上來的旁聽生,底子參差不齊,但有幾個腦子很活,”他把檔案翻開指著第一頁,“這個,湘潭大學畢業的,叫程鋒,二十四歲,比班裡平均年齡大了四五歲,以前是教中學數學的,自己考了三年才考上國防科大的代培研究生,他不太愛說話,但上課的時候問的問題跟別人不一樣——不是問‘這個演算法怎麼寫’,是問‘這個演算法為什麼必須這麼寫’,搞並行演算法需要這種思維方式。”
陸沉接過檔案。
照片上的人方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種很穩的、像是在琢磨什麼事情的亮。
面試安排在一個小會議室裡。
橢圓形的長桌,牆上掛著保密守則。
程鋒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走廊裡的冷風,他反手把門關上,在陸沉對面坐下來。
他穿得很素淨——深藍色的毛衣,領口露出一圈白襯衫的邊,袖口磨得有些發白。
坐下之後他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然後安靜地等著。
既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緊張地搓手或者整領口。
陸沉把課題組的結構圖放在桌上推過去。
“你先看看這個,看不懂的地方直接說。”
程鋒接過去看了起來。
他看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前面幾個面試者都是從頭到尾一行一行地掃,表情隨著理解的深溒鸱兓?
程鋒看的時候幾乎沒有表情。
他的目光不是一行一行走的,是一個節點一個節點跳的——先看圖的整體佈局,然後沿著一條線往下游走,走到一個交叉點停下來,在交叉點周圍看一圈,然後繼續沿著線往下走。
他不是在讀一張圖,他是在走一張圖。
大概看了十分鐘,他抬起頭。
“這張圖裡從組合數學到編碼理論這條線,中間經過了群表示論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