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走廊裡方宜民抱著一摞剛從傳達室取回來的信件和報紙,嘴裡呵著白氣,看見陸沉就喊:“有一封從蘇聯寄來的,俄文的,挺厚。”
陸沉接過信。
蘇聯那封信的封皮是灰褐色的,紙質粗糙,上面貼著兩張蘇聯郵票,蓋的郵戳是新西伯利亞科學城的。
信是索科洛夫寫的,俄文,兩頁紙,字跡還是那種細長而微微向右傾斜的字型。
陸沉讀得很慢。索科洛夫在信裡說他從西伯利亞分院調回了莫斯科,現在在蘇聯科學院計算中心主持Elbrus-2的軟體系統開發。
他說Elbrus-1的樣機已經在十月初完成了首次全系統聯調,超標量架構的實際吞吐量達到了設計指標的百分之八十七,瓶頸在編譯器的指令排程演算法上。
“你去年在莫斯科做的那套預條件子譜界推導,我讓我的學生在Elbrus-1上重新跑了一遍。和你在BESM-6上跑的結果相比,速度提升了四十倍,但精度沒有下降,這說明你的演算法不是依賴於某臺機器的硬體特性,是真正從數學底層最佳化了計算結構。”
信寫到這裡停了一行,下一段的筆跡顏色略有不同,像是隔了一段時間才繼續寫的。
“陸沉,蘇聯正在經歷一段很艱難的時期,科學院裡人心惶惶,有的研究所已經開始裁撤專案,有的研究員去了西方。
我不知道Elbrus計劃還能繼續多久。
但你給我的那套譜界推導,我已經把它整理成了一篇技術報告,用俄文和英文兩個版本存檔。
無論發生什麼事,這些東西不會丟。
你說過,你不來蘇聯,但你把你的數學留了一部分在這裡。那部分正在工作著。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
陸沉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下午,何巍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閱覽室裡正熱鬧著。
方磊和宋知行在爭論S盒的一個差分均勻度引數要不要往上調。
陸沉趴在桌上補覺——終於撐不住了,身上搭著顧小北從宿舍拿來的毯子。
顧小北在研究何巍之前留下的那份群表示論引理在隨機過程上的推廣可能,正寫到一半卡住了。
周堯坐在角落,面前攤著那本數論雜記,安安靜靜地推他的超圖分類。
何巍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厚厚一疊手稿。
他看起來和走的時候不太一樣——不是瘦了,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一塊石頭在河裡泡了很久,撈出來以後表面還是那塊石頭,但質地變密了。
“國防科大的銀河-I應用數學班,為期三週,”他把手稿一份一份地放在桌上,“主要講巨型機上的並行演算法設計,我把我能學的都學了,這是講義,還有我的筆記。”
方磊第一個衝過去翻那份筆記。
他翻了大概十幾頁,忽然停住了。
“何巍,你這筆記裡寫的這個並行S盒生成演算法——這不就是我正在做的嗎?”
“對,我在科大的時候想到的,用你的S盒數學結構,在並行架構上可以把生成速度提高一個數量級,”何巍坐下來,端起顧小北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燙得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繼續說,“但實現這個演算法需要改寫底層的資料分配邏輯,我在科大那邊寫了一個雛形,沒寫完。”
“我來寫,”方磊把筆記往自己桌上一放。
宋知行在旁邊翻著另一份筆記。
翻到某一頁時他猛地抬起頭。
“何巍,你這個隨機過程與編碼理論的交叉應用——我們剛好在討論這個,”他把筆記推到顧小北面前,顧小北掃了兩行,眼睛亮了。
“通了,”她說,“我卡住的那一步,你這個講義里正好有。”
何巍點了點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陸沉——一個紅色的小硬皮本,封面上印著國防科技大學幾個字。
“這是我在科大的導師給我的,他說,搞並行演算法的人,需要隨手能畫圖。”
陸沉接過本子翻開。
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贈何巍同學,並行之道,分合之間,國防科大計算機系,1990年10月。”
字跡很老練,用的是藍黑墨水,一筆一畫交代得清楚。
他把本子還給何巍,何巍不收。
“給你的,我已經有筆記本了。”
“這是你導師給你的。”
“我導師說,這本子是給課題組裡最需要它的人,我想了想,不是我,”何巍